松花板栗たい焼き

花栗
坑多人懒 咸鱼一条

淦,虎扑老哥选的图太甜了我昏了


给自己一个小目标:找到被蒸煮否定过而全世界都在舞的捆绑销售实锤

现实友情向脑补 一个段子

名字不保证真实,真人同人罢了


“你摆你摆。你要弄什么啊,对称的吗?”庞书博放下自己的那份就摸出了手机,提前打开摄像头。

刘宇阳正弯腰把两支星星奖杯底座对齐,最后挪了一下,才满意起身:“好,你拍完照片发我。”

说着让开位置,庞书博一边摁快门一边歪头问他:

“现在就发微博?不等咱俩吃完饭啊?”

“我又不跟你自拍。收到了。”键盘手说着划开微信提示,保存图片打开微博一气呵成。又在对方发出一个含糊的啧声时飞快地编辑了条中规中矩的文案,嘴上也没闲着,“欸你这拍的有点歪。”

拍照者挑眉看他:“你嫌弃啊。”

“不嫌弃。”点击发送。

“行。我复制——粘贴,得了。”

刘宇阳笑了一声:“记得改最后一句。”

“嗯嗯。”他边打字边点头,临了没忘了按照格式@了一下借他抄微博文案的本人。刘宇阳等他发完博就已经收起了奖杯奖状,这会儿笑道:

“行了。走吃饭去。”


他们还在路上,转评赞就已经开始不停地在消息栏亮起红点。庞书博凑过去看刘宇阳翻牌子——问他俩文案为什么一模一样,文字一本正经的人脸上还带着一点耍人的笑意:

不是,就是这么巧。

“卧槽,”庞书博突然想起什么地顺嘴爆了句粗。他二哥从容摁灭屏幕转回来看他,脸上表情分明是“怎么了”。

“……我不用绿洲。”





感谢主办方爸爸创造面基机会(不是

他俩这名字真的就是现实向里大兄弟(?)

业余考古po主发现一颗小糖👌

丝竹赋(脑洞存档)

折腾一个没写过的设定 

修仙背景的小段子,看着乐呵一下就算辽 

(囚牛这种神兽的设定当然能搞一下 

昼夜夜是青冥仙君,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的那个青冥 
小神兽(是妖怪,本体是条金色小龙)是失落妖界的龙脉后裔,打假的时候 ——我就是放不下这个打假的梗,虽然我还不知道打什么假,要不就音乐吧) 
补充个设定吧,他俩都是音修(???有这个门派吗)而且还是散修 

那就设定一个音修门派叭对应满汉的,琳琅殿。

打假的时候认识的,仙君那时候还没有飞升,还是昼夜。 小妖怪才化形没多久,超级骄傲地说我是囚牛哦那个龙生九子的囚牛。 是音修嘛武器就是乐器,我还不太想用琴和笛子,那就凤首箜篌和箫好了 打假之后发现两个人莫名合拍,所以上面那段敲可爱的宣言就是他俩刚认识、交换姓名的时候说的 

再补充一个,音修的门派挺多的,除了琳琅殿(满汉)还有百岐宫(鸾凤鸣)和影弈谷(墨明棋妙)之类的 
本来是散修嘛然后小神兽就开始跟着真人了,因为年龄没有差太多所以是兄弟相称的 青冥真人在妖界解决掉那个骗子(路人npc罢辽),决定把小神兽带到自己山门去
小妖怪说现在我还什么都不会啊,真人说没关系的我教你 他们一起找在妖界找升仙台,路上休息的时候就教他山门考核的内容(bhys我他妈差点打出双修来x)还有合奏
是音修!!双修就是合奏!!!然后其实小妖怪什么都会点所以箜篌他也会,所以日常四手联弹(? 
考核过了之后真人送了他一把琴,琴头刻着神兽本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bushi
然后每次他跟人介绍的时候都会憋着笑说:龙生九子,一曰囚牛,喜音好乐,立于琴头。 小妖怪觉得这介绍也太傻兮兮了但是挣扎无效。 音修的功法都是玉简古卷的仙典曲目,真人在门派里也基本都练这些,但是小妖怪总是拉他合奏凡乐。已经元婴后期的青冥真人一边嫌弃一边给他拂弦,之后塞给他开了张曲单,让他自己先学。下次见面小妖怪眼巴巴地说哥我学了好多首了!这首这首还有这首我都可以和你练了! 旁边的师兄弟跟真人笑着说这是来求表扬的,就差摇着尾巴说“快夸我快夸我”了。 他哥叹着气把那份曲谱打开,说你挑吧我们练。 后来有同门给小龙塞过对妖族有副作用的音修曲谱,被青冥真人冷着脸挡了下去,说你明知道这不适合他就不要提。到了私下里只有他们俩个的时候,他才会笑嘻嘻地说你试试啊(其实本质还是想恶作剧)。 再然后小龙慢慢变强,修为涨得飞快。
他俩合奏一度是琳琅殿公认最好的双音同韵,彼此心有灵犀。后来就不全练旧曲子了,他们自己也鼓捣新谱子,是能写进玉简古卷里的那种。有人觉得他们可能很早就是道侣;其实没有结契。 
青冥仙君渡劫飞升后他们就很少联系了,小妖怪被天帝手下的看中,请他去了天宫的五音司。 
供奉琳琅殿的人打扫仙君的寝处,发现一段保存得很好的、残缺的存音,是玉简古曲《越人歌》。说残缺也不太准确,因为存音和曲谱比起来只缺了最后的乐句。 在最后一句前,这对默契的音修同时结束了演奏。 

END_ 

哦我来补充一下,这个结尾是因为,这俩的《山有木兮》缺了最后一句。他俩事先没商量过,结果俩人都没唱最后一句。《山有木兮》出自《越人歌》。 越人歌最后一句就是心悦君兮君不知啊:)

我里面写到的基本都有现实对应梗,还是考古能考到的那种……到底为什么我要入这种时泪西皮的坑?

一个吐槽。

周太傅的hecg套装是凌烟阁……

就,他是纯文官啊,“若个书生万户侯”怎么都听起来很讽刺(?

更别说……请君暂上凌烟阁

你再说一次请君什么???

【螺旋】白日焰火(下)

斯塔尔·梅菲斯/玛格达·埃伦斯坦

私设和私设遍地,第一人称注意避雷,打人不打脸!

妈粉失格预警。

前文见合集


冰冷涛声汹涌,鸦色的天穹下没有一颗星星,深灰的云层垂落在视野边缘,海岸漫长地、没有尽头地向前延伸而去。

星尘大陆的最西端,和凡瑟尔喧闹码头前看到的海截然不同。斯塔尔正垂下眼睫看我,鼻尖与下颌被他手中悬晶照亮,因而显出一点紫色:“你醒了?”

看来我的确在那个传送法术中短暂失去了意识。

我摸到细砂,然后是我的没有裙撑的巨大裙摆。斯塔尔正托着我的肩膀。

“我还好。”我试图找到自己的声音,然后支撑着自己坐起来。他把外套盖在我身上,但我能隔着衬衫碰到他的肩膀和手臂,似乎仍在异常地发烫。但他只是短暂地点了点头,通知般地说:“我们到了。”

下一秒,我听到了歌声。

像月亮从明镜似的湖水上升起,白色花朵在午夜开放,歌声轻而缓地涨潮——那是海妖的歌声。斯塔尔小心地握着手中的什么东西,我知道那是一颗珍珠。

他摊开手掌:“这是能听到歌声的珍珠。”

歌声轻而缓地消散,余音小提琴弦一样震颤着,飘扬在海浪里。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他们告诉我,捏碎西极海的珍珠就能听到海妖的歌声。”

我没能忍住一个近乎失礼的笑:我猜他没有捏碎任何一颗珍珠。

“但是我发现这样就可以了。其实每一颗珍珠上的歌是不同的,玛格达。”

他把珍珠托在掌心,递给我。那些纹路又出现了,就像几个月前在下城区见到他的那个晚上,年轻的法师淡漠地打量着不速之客,脸上还有裂隙般未退净的灼痕。

我伸出手,手腕碰到他的指腹,指尖则落在那只手掌的掌根。于是我也摸到了白色的、来自西极海的珍珠,海妖的歌声月亮一样响起。

“我以为你会接过去。”

他从不使用敬语,甚至不会称呼我为“埃伦斯坦小姐”。从我们交换姓名的第一天起,玛格达,你,斯塔尔似乎理所当然地如此称呼。我对此报以另一个微笑。

“我已经给尖顶发过消息,他们会在路上接你。”

“斯塔尔先生。”我斟酌着用词,“在我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您有收到什么消息吗?”

“龙没有毁掉法师塔。”他终于说,“剩下的材料够我送你回去。”



“你是说,那位法师先生不知道用了什么预警方法,躲过了龙的袭击?”

“梅菲斯先生没有说,尤文。”橙色头发的尖顶首席把最后一滴魔药从坩锅里倒进锥形瓶,翡翠色光芒一闪而过,“我在这里叫住您也是巧合。谁知道这时候您会陪着某位淑女来给裙子附魔呢,当然,我知道您本人和埃伦斯坦小姐出发去找关于龙法师的资料这件事毫无关联。”

“我确实不知道梅菲斯之前和龙有什么渊源。如果他们这一代的当主是位可爱的女士,情况会与现在不同。”萨坎子爵调笑道,拍拍手叫仆从进来拿起已经完成附魔的长裙,“不过我会办妥的。为了美丽的雏鹰——凡瑟尔的晨曦。”

贾巴尔大法师——他们统称的黑影——那时在双重禁言咒语下哼哼唧唧地表示了某种不屑。

尤文结束了他的讲述,用他那双狐狸似的绿眼睛看着我。我们正相对坐在萨坎的私人会客厅里,花茶袅袅升腾着香气。

“于是您就让伊兰和古去接我;现在我的确好好的站在这里了。这是您要的东西,子爵大人。”我把那个淡紫色的水晶球从拿出来,它沉甸甸的。

“雏鹰,我从未低估你。”他接过紫水晶时说,“包括在泽维尔这件事上。”

“多谢您的指导。”

“我之后去找泽维尔;这上面没有什么恶作剧咒语吧?”

“只有简单的咒语,用来读取储存内容,和尖顶的考试仪器类似。如果您不放心,就让黑影先生念。”我平静地接过了这个不算有趣的玩笑。尤文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那个小孩,咳,我是说,梅菲斯先生呢?”他丝毫没有被我的无动于衷挫败;应当说,尤文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听说他带你去了一座图书馆。”

他说“那个小孩”。显然斯塔尔和他相比的确更像个小孩;而对于“大法师”这个身份,他年轻得过分。这个形容让我想起第一次收到糖霜蛋糕的下午,从梳妆台边的窗子看下去,梅菲斯先生站在离埃伦斯坦府邸门前最近的一个路口;我在梳完头后一直看着他等到从我家出来的那位欧灵小姑娘。我礼貌回答:

“他还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处理。此外我以为您早就放过那个称谓了,子爵大人。”

梅菲斯先生甚至在下城区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蛋糕——属于他的魔法作品——相当简洁直白的快乐。

年轻的萨坎露出一副相当标准的微笑神情:“当然,猎隼小姐。”



他的皮肤显出更明显的紫色。那不是发光水晶的作用。几乎是下个瞬间,他平日里苍白的面孔自侧颈碎裂般蔓长出紫色痕迹,那些纹路在两颊上描绘出破碎的形状,像蝴蝶翅膀投下的阴影。

“我不会和你一起回去。”

西极海,斯塔尔离开家族后来到凡瑟尔的必经之路;也是他找到秘密卷轴返回试炼的必经之路。

我没有移开目光。他突然咧嘴笑了,尽管魔力溢出短暂地摧毁了那张少年的皮相:“你不躲开?”

“你的话还没说完。”我没有眨眼,他身体紧绷,沸血般的热度隔着衣料依然明显得无法让人忽略;但我相信这不是他的极限,他也不会伤害我。

——我出生的时候,全身是紫色荆棘状的纹路,三个时辰后才消失。

我伸出手,碰到他的肩膀。那些深色的裂痕般的魔力印记大概已然爬满他的全身,正从扣紧的领口袖口钻出来;他也没有回避。我终于把手掌放在他有些瘦削的肩膀上,接着说:

“我不会躲开。斯塔尔,说点什么;然后我们说再见。”

我没有这样称呼过他。甚至在我们站在下城区那个漂亮的、巨大的蛋糕前的时候也没有,那时的我们分明站在童话的某个布景里,像是即刻醒来的一场甜梦。

斯塔尔不会说“你是我此生追求”,连“希望我的魔法能给你快乐”都不会说。他会小孩子一样脸红,那些魔力的纹路偷偷爬上脸颊又消失。

“水晶上是最简单的存储咒语。你们的法师知道。“

“记下了。”

“无糖配方我留给馅饼店了。”

“好。”

“……你不会等我的。”他终于说。我在之前的那场探险里见过这种的眼神,斯塔尔注视着“祈盼之网”,平静地讲起复仇女爵的遥远传说。

“尽管此时的你……”年轻人俯下身来,用最所有拥抱中克制的姿势碰了碰我的肩膀,“不会躲开。”

我的确没有躲开。他把那颗球状紫水晶递了过来,我双手接过。斯塔尔自那时起就知道我在织一张网,也知道我在最亮处等待猎物。

他的眼睛亮得出奇,美丽的紫水晶一样的虹膜浮动着繁杂的轨迹;整个螺旋尖顶没有一位法师有这样的眼睛。他总有一天会成为大陆最强大的魔导师之一,支撑他终于找回先祖密籍的家族。

“再见。”我如约回答。

幽深的天空被扭曲,海浪声迅速消退,法师念动咒语,深色的裂痕已经爬上了他的眉间。最后一次、也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他碰了碰我的手背,重复似的说:“再见……玛格达。”

水晶在手里发热,蓬勃地呼应着主人的命令,像一颗尚未熄灭的心。



书记官的第一场正式会议召开前,我最后一次在那张我作为“埃伦斯坦小姐”时的镜子前完成发型。妈妈安排了一见更大的屋子作为我的试衣间,那附近加装的一张新梳妆台还有一天就将完工。她一直担心旧的化妆室能看到能直接看到宅邸之外,在动荡未熄的凡瑟尔不甚安全。

“我去拿新做的帽子,小姐等一下。”仆人在身后说。

我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窗外。我能看到离前门最近的路口处,摄政王的马车正轻快地驶来——走过停驻在那里的一位法师的身边。

——斯塔尔·梅菲斯,金合欢王朝屠龙法师家族当主第一继承人。大魔导师候选人,各编制外能力最强的大法师之一,凡瑟尔的朋友。

“小姐,”薇薇安突然出现在门口,“早上整理信箱的人漏了这封,是尖顶的火漆封印。现在给您放在书桌上吗?”

“拿给我吧,我还得在这里等一会儿。”

我说,立刻从窗外收回了目光。

那并不能算是一封信——来自泽维尔——简短得像是本该写在一张便签上。他甚至没有署名。

“埃伦斯坦小姐:

“您送来的水晶球上除了存储咒语和被动释放的防御咒没有其他附加命令。内部闪光的只是一行文字,属于至少两百年前的古王朝语言。

“黑影帮我翻译了一下,我如实写在这里:”

我再次抬起头,萨坎的马车已经停在门前,仆人拿来了新做的帽子,薇薇安下楼去给我准备早餐。路口的人流车马熙来攘往,与每个繁忙的早晨一无二致。


“再见,蜘蛛姑娘。”


END_


暂时没啥想说的,等有了再编辑

又平了一个坑!!(ni)

【华苏】青青

华城中心向,我流女主(意思就是非常OOC)

严重私设满足自己幻想罢辽,全文26k已fin,he高甜结局保证

我流女主,我流客栈七日,我流回忆杀,我流双向暗恋。

极度OOC注意避雷,打人不打脸!!!

前排给亲爱的 @北矜(qín) 小天使

 

01.

“我……没意见,这下可以了吧。”

华城本想说“我意见可大了”,不过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到了嘴边就转了个儿,又变成了服软。

不过他这位师姐还是一心想要继续那日行八百的跑路功夫,跟套头掌柜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说着什么他还没听全,最后就变成了:“华城!帮我打他!”

“我为何要帮你?有本事便自己动手好了。”他此时已经找回了平日里一句话三句怼的调子,倒是没有挣开丽苏刚刚抓他衣袖的手。不过下一秒,她依然自己松开了,仍是一副被惹急了的样子:

“等我学会那三十六式的淑女剑,看你还来欺负我!”

明明是和套头掌柜争吵,现在却好像是他惹的事,立时针锋相对:“师姐此言差矣。我并无欺负与你,话不要乱讲。其次,恕我直言,淑女剑三十六式,你能学成十分之一,都是为难你了。”

“掌柜”已在一旁憋笑,他便也恶作剧得逞地住了嘴。丽苏不跟他说话,只端着炒饭埋头开吃。瑶柱辣酱放得不多不少,蛋花和米裹着油香,伙计端上来时正好下口。他刚刚已经把自己那份解决完毕,此刻专心看对面人吃饭。眼下见她吞咽的速度比往常在华山见的要快了不止一倍,华城忍不住提醒道:“师姐,掌柜做东的饭也不必这么吃吧。要说噎死,那就真是弃奖了。”

“为了这劳什子奖,我都饿了老半天了。要你多嘴。”姑娘翻了个白眼,但也放慢了动作。吃饭太快,她也怕一会儿腹痛。华城见她没被自己惹急,继续慢悠悠道:

“大师哥的婚礼才过,师姐便逃也似的狂奔八百里,定是计划败露了吧。”

“错了。我不想看他寒酸样而已。”

“可怜的大师哥,好端端的怎么叫你看上了?”

“可怜的是我吧。”她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叹气道,“怎么说,失恋的人也是我啊。”

“无中生有,从未听闻大师兄对你有意……”他话未说完,额上便挨了一下。丽苏举着筷子,转过手持的那一端,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前发际:“懂什么。缘分是天注定的。”

接着她也不急着叫人来清碗筷,聊起他之前连大师兄婚礼都赶不及参加的家事。华城不愿多说,只是应付几句就惦记着要回山。丽苏立刻反驳,说自己要让师兄后悔,预备做个闯荡江湖的女豪侠。华城只是摇头:

“我怕到时是你后悔。江湖险恶,你是不是只听话本子里的故事了?一般人进得容易,出来可就难了。”

“你师姐我是一般人么?”

“师姐的确不是一般的懒人。”他笑道。丽苏被他说得气急,正准备还击时,那位“掌柜”又来领他们上楼。说完奖品和其他事项,房间就剩下他们两个。姑娘检查着小桌上的赠票赠券,几乎是大呼小叫地喊他过去看。华城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日的打算,转头看她笑着眉眼弯弯,扰得他心里发痒,像二月的新柳挠着行人的鼻尖。为了不跟着一起傻笑,他手上接过一张戏票,直叹气说:“也不知道刚才是谁要弃奖。”

“诶——”她这回心情大好,没有一点要计较的意思,“倘若有位白马少侠跟我共享,我自然一百个乐意。”

“唐僧骑的也是白马。”

“那也算皇亲国戚咯。”

“肤浅。”

丽苏没被他这一连串打击到,反而凑过来,要看看他拿着的票子上有什么兑奖须知。屋子里只亮着桌上一盏灯,她便就着华城的手大致寻梭了一眼。女孩从山上下来大约是奔忙了一整天,离得近了能嗅到她发上深山草木混着汗水的味道,还有市井街区的烟火气息。华城手腕被她握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开口:

“那个——师姐,如果中奖的人不是我,你就要和其他男子同宿了?”

这问题让丽苏愣了一下,他趁机收回了被攥着的手,再仔细看看,戏票还没有被他捏变形。“当然不是!”她几乎脱口而出,又畏缩了片刻,才接着说,“同宿的话……看见是和你,我才答应的。”

他听见对面声音渐小,自觉有些逾矩,立刻低下头去,低低地“嗯”了一声。丽苏本也被问得难为情,这时抬头见他一幅认错的样子,立刻掩盖自己心虚似的张牙舞爪起来:“华城,你脸红什么?”

“你看错了……灯光、是灯光太亮了!”华城遭不住这样直接的问法,说话都要结巴起来。

“跟你一起住当然没关系。我们十岁不到就认识了,一起长大也十几年。我一早就把你当弟弟看——”

“我才没有姐姐。”他打断道,脸上那点可疑的红晕已经不见踪影,“何况说什么弟弟。我明明年长于你。只不过是入门比你晚,你倒是真把自己当姐姐了。”

“照规矩,你还不是得唤我师姐。”丽苏笑着摸摸他的脑袋,见他不躲开,知道他也心中默认,嘴上继续得理不饶人:“你刚上山时谁带你熟悉的地形?闭关时谁给你送水送饭?衣裳破了不是我替你缝补?你在华山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我当不得你姐姐么?”

“可每日早上练功是我拉你起床,山门考核是我抓住你作弊未遂,淑女剑法学了半年还只会三招半,我都看会了你还不会——哪有你这么笨的师姐啊。”华城反驳她,故意把最后一句话拖长了音调。

“乖,那也是姐姐哦。”丽苏接着逗他,伸手过来就要揉他脸颊。华城猛地向后一闪,脑袋“咚”地一声磕在门框上。这边的“小心”只来得及说了一半,她赶紧追上来:“怎样,你伤到了?”

“我、我没事。”他连忙避过目光,任由师姐在他发上轻轻按了按,摸到肿起的一块,低声道,“我乏了,先去休息,师姐……晚安。”他这么说着,突然觉得只要伸手就能把她抱住——他早就长得比丽苏高了,她为了检查他脑后的伤势,挨着他也要踮起脚才能摸得到。想到这里,他又往下弯了弯腰。

丽苏又确认了一遍他撞得不重,也并没有流血,才退开半步。温暖的一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华城莫名觉得她也有点脸红:“好——你小心门框!”

多亏她提醒,华城堪堪避过第二次撞在那上面。在走出去的同时,他发誓自己听到身后姑娘在低声笑。

 

司马无极准备让女儿正式学武的前一天,华城被吴有为发现昏倒在百尺崖下。小孩行装简单,衣衫不是北方传统的制式。转醒见掌门时,便说自己已满九岁,诚心学华山剑法,要拜掌门为师。

按照年龄,他应排行第三。如果不是有人存心打岔,丽苏也得喊他一声师哥。这打岔者正是她本人:彼时华山派门户尚小,丽苏一向被众人视作家中么妹。好容易得来一个做姐姐的机会,小姑娘自然不肯放过。何况华城此前连骑射也未曾接触几次,便是和同龄人比起来都显瘦弱。她迎着大师兄回程时,只见吴有为把人抱着,是个气息奄奄的小娃娃。二师哥把脉喂药忙活完毕,丽苏就已经眼巴巴地趴在床边等她的小娃娃醒。毕竟是“旅途劳顿加上水土不服”,二师哥是这么说的,“这孩子应该没有大碍。”她最初满心换喜等着,直觉日后要多一个玩伴。不过等他醒来,面对丽苏连珠炮似的问话只答了一句“我叫华城”,多少让小姑娘有点气馁。

等到父亲说他华城年长她半岁,要做三师哥——丽苏立刻不干了,怎么说也是她已在心中认作弟弟的人了,管一个还没有自己高的孩子唤师哥,她实在气不过。虽然二师哥劝她“日后有的是做姐姐的机会”,她仍然央求到了娘亲面前。司马掌门拗不过妻子,丽苏这才如愿做了师姐。

不过因为这层名为姐弟实为兄妹的关系,他们从小就吵吵闹闹,互相想着要压对方一头。丽苏自打学武就是华城每天叫早,华城修习时则是由丽苏照顾饮食。就算是丽苏嚷嚷着为了大师兄学的东西:庖厨,针线,乃至纸扎和木工,华城基本上都是第一个接触到的,也是最敢直说她“心不灵手不巧”的。至于华城本人,也慢慢习惯于唤她“师姐”了。男孩子长开得迟,很长一段时间里,丽苏都要稍高于他,摸头捏脸这些逗小孩的方法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

华城自认自己把她当姐姐一样看待直到一十六岁:直到她终于要抬着手臂才能摸到他还未戴冠的发顶,她的肩膀就在他往前一步就可以把下巴放上去的地方;她鼓着嘴巴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华城给我拿绿豆糕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比他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好看。华城垂下眼睛,说:“再熬夜看话本起不来,下次不给你拿了。”

“唔,你要监督我啊。”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叮叮咚咚地响,像春天融了冰的泉水,从很高很高的地方唱着歌飞跃而下。

02.

华城练完剑法回到客房,丽苏已经坐在桌前饶有兴趣地端详着那盘包子了。见他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才试探着问:“你也才醒吗?”还不等回答,就自己摇头了摇头,“看你额上汗,大概又去练功了。你这两天也在跑来跑去的,起这么早睡得够吗?”

“师姐自己抬眼瞧瞧日头?”他笑道,“不打紧,我先调了半个时辰内息。”

“你就别寒碜我了。今天你没叫我醒,我才睡过的。”她边说边拿手戳了戳包子。她大概还是困乏,声音显得又哑又倦。华城被这话说得不知哪里别扭,但看丽苏一脸困意,只像往常一样取笑道:“从来是你自己起不来的。每次想到你不属猪,我都觉得稀奇。别看了,你不饿吗?”

“你拿上来的?”

“往日辰时不过半,就见不着你人影。没想到今天还要更晚;你要是不饿,就等会连着中饭一起吃罢。”

丽苏自己忍了个呵欠,分辩道:“我昨天跑了一整天;再说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是你起太早啦。”

“你自然是无事可做。否则也不会入门十年——”

“剑花都不会耍,功夫半点不到家。这套话我都快会背了!”她这时也没了困意,也不管包子还在桌上,冲华城比划着,“你不是没见过我的神行九式,要不要现在追我试试看?”

“……谁要追你。”这句话确实有点不对劲,他忙不迭地转移话题,“况且——我陪着你,被师父师母罚了多少次?自小惹祸逃罚便是练神行九式,我当然也会。”

“——你是太久没惹我生气,难受得紧么?”眼看她又要打什么鬼主意,华城索性把盘子推到丽苏手边,压根不答话:

“好了你究竟吃不吃?不然就叫伙计拿下去了。”

丽苏一把夺过,咬牙道:“吃!为什么不吃!”华城见她不再纠缠,便默默看她吃早饭。姑娘边咀嚼边嘀咕着“这几句话才影响不到我食欲”,两腮鼓鼓的像某种啮齿类动物。他们吵闹过的话头转过去还不到片刻,她又接着道“今天开始兑奖……先去用哪个比较好?”一边说一边探寻似的看对面的人。华城见她犹豫,也不再刻意惹她,只问:“师姐有何打算?”

“我们去看戏怎样?我记得票上写着傍晚开园。”

“吃完午饭,师姐还要再睡一觉吗?”

丽苏正点头,就看见华城已经伸出手指顶着鼻尖,一见她看过来,便故意拖长了声音说:“猪——”

然后灵敏地在她气得要伸手敲他脑壳前一个闪身,避到了另一边。

 

“师姐!”

熟睡中的小姑娘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伸手抓住了在自己鬓边做乱的狗尾巴草。穿着褐色短衣练功服的男孩趴在她床头,从善如流地松开了那根狗尾巴草:“师姐起床了。我辰时叫过你一次,你再不醒,就是师母来喊你了。”

“唔……华城别闹。”小姑娘皱了皱眉。但是那声音锲而不舍地钻进她耳朵里,比如说“你若巳时还不起我就拿你的早饭去喂长白猪”之类的。

“你敢。”

“谁说我不敢。要不我把你昨夜抄了一半的心经也一并拿去喂了。反正你的字——”

“华城!!”

“师姐做的什么梦?”少年人的声音响起来,日光透过窗棂逆着照在他眼睫上,他正一眨不眨地看她。远山似的眉,笔直的鼻骨,线条分明的下颌上凝着一点未擦干的汗水,手里拿着的另一头被她攥着的狗尾巴草。

是梦。

“你哪里来的狗尾巴草?”丽苏脱口而出。

她应该问你怎么进来了,毕竟十四岁后他们就不再住同一间房的左右铺,她搬去另外的院子——虽然每天早上还是华城来敲她的门,把她喊醒练功。果然,华城被这个问题问得又气又笑,道:“你台阶上拔的!”

“啊,对,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叫你起。”华城被她没头没脑的问题绕得麻烦,没好气地答着,“今天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推了一下门就开了——怕你出事。你倒好,睡得跟猪一样沉。昨天赏月会喝多了?”

“我喊你了?”丽苏紧张道。她发觉自己正不明所以地心跳如鼓,又裹着被子向里缩了缩。华城把狗尾巴草搁在窗台上,发觉对方又问了一个他没听明白的问题,只是皱眉道: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你——你等一等我,我今天也上惜今台去。”

“好。”

等他阖了门走出去,她才慢慢起床更衣洗漱。梦里年幼华城的面孔还异常清晰,他仿佛一直便是那样柔软的眼角,带点翘的鼻子,圆圆的两颊。可她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男孩早已长大,任她搓圆揉扁的白面团子出挑得像抽条的树。华城弯腰垂眼看着她的时候——华城说“师姐做的什么梦”的时候;阳光照着他箭羽般的睫毛,她的心跳立刻便漏了一拍。

“师姐,好了吗?”

华城在外面喊,她惊得险些打翻洗脸的铜盆,说:“好了好了,别催了!”

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她大概花光了生平积攒的全部冷静,才能嬉笑如常地挽着华城的胳膊去练早课。

 

“百老会吗……听这名字,倒像个老年健康中心、”

“那就最适合你不过。”

丽苏收回一路拉着华城胳膊的手,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我该进老年健康中心,我们同龄,那你是什么?”

华城虚虚挡了一下,笑道:“我可不像你,吃饱睡睡饱吃。”

她扭过头不说话了。华城想起她是因为大师哥吴有为的婚礼才出逃的,后知后觉地揣摩自己是否把话说得太重,支吾道:“看看……看看想看什么吧。”

然而今天戏院安排的这场奇奇怪怪的爱情戏没有顺遂他们“放松一下”的意愿。先是观众席上有个自称“白虎”来套近乎的女子,后是台上——

“你骂人做什么?”

“师姐,他的确是家父。”

直到两人跑出剧场、被旦角装扮的壮实汉子拦住,“司马小丫头”都没有理清头绪;等他们父子二人比试、华城护在她面前让她快走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中年男人的脸上露出某种复杂的神色:大抵是在两天前大师哥拜堂时,自家父亲脸上那种微妙神情。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毕竟这人脸上妆底有三层厚,自己又和他不熟。这位前辈到底是什么情绪她也不好判断。她能看出来的是,自上次他们切磋以来,华城的武艺又有精进。之后华英雄便收了招式,甚至还向她父亲道起谢来。接着便又转向华城道:

“小子,别太得意。更难缠的对手在后头等着。”

随后这位父亲就像突然出现一样突然离开了。华城只管低着头,低声说:“没事,不用管他。”倒像是在对自己宽慰似的,“我们回去吧。”

丽苏忍不住叫他,他近乎乖顺地应了一声,让她更觉得心里瘀滞难受:“说起来……十年了,都没怎么听你提及过家人呢。”

“你也看到了。他那样子——时时刻刻都是那样子,与是否登台无关。”华城低声答道,“如此家人,不说也罢。”

她不禁想了想如果是自己处在华城的位置上会作何反应,但连“华前辈那样的父亲”这一步还没有结束,就自行摇了摇头:“换做是我,我也会觉得难以接受吧。”

“你明白就最好。”华城停下脚步,拍了拍她的手背,反倒像是在安慰她了,“其实我不讨厌他。我不干涉他的喜好,也只望他别来干涉我的选择。”

她又喊他名字,喊了之后发现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默默看着他。在他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她还可以跑过去抱抱他,摸摸他柔软的头发。这是属于家人间的安慰,但是他们已经过了这样的年岁,她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没事,我们回客栈去吧。”华城只是这么说着,最后垂下手臂,轻轻握了一下搭在他臂弯上的手——那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微小习惯之一,或许来源于少年时代某个被双方都忘淡了的约定。

然后默然地、坚定地向前走去。

 

03.

第三日的早饭吃得委实有些尴尬,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在餐桌上相对默然。华城是在想自家父亲的追问,丽苏则是在好奇他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我还是不问了。”华城最后听到她这么说,“等你想告诉我时,自然会说的。”

他正松了一口气,便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他们那个不露脸的掌柜自报家门,要给他们推荐好去处。华城听师姐被他所谓的萤火盛景忽悠得兴致勃勃,忍不住兜头浇一瓢冷水过去:“这深秋时节,哪来的仲夏萤火。

“况且我们也不是在商量这个,早饭一毕,我便同她返华山。”

话音未落,对面人便打断道:“要回华山你便自己回!我可没说过。”

“师父师母可是——”

“阿城!”那“掌柜”先坐不住,平日里的叫法冲口而出,又自觉失言地忙不迭纠正回来,“咳咳,客官,华客官。在下这里还有两句话是单独带给您的。”

丽苏狐疑的目光打量了几个来回,最后仍是冲他摆摆手,意思是不做深究。他们两个走到屋子另一端,“掌柜”才开口低声道:“之前不是说好了,在这里拖她七日,等师母来么?这才第三日便耐不住了,这可不像你。”

“我原也无意与她周旋七日。”华城闷声道,“倒是你,二师兄:你不会也只想着拖她行程吧?你听任师母安排,就不怕不到七日——师姐早被拐跑了!”

这所谓“掌柜”正是他们同门排行第二的师兄弟,永远是一副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的情态。眼下他虽然带着头套,但华城几乎能想象出他低声发笑的神色:“她有我们护着,自己也会个一招半式。你觉着师母安排这场戏不是为了拖延时间,倒说说像什么?”

倒像是客栈招亲。华城心里冒出一句,又把自己吓一跳,只对着二师哥摇了摇头。

“师母安排你,是对你信任;苏苏选了你,是你们缘分——那碗瑶柱蛋炒饭,味道怎样?”

“辣酱比她放得多。”他不假思索地答对道,随击意识到什么似的睁大了眼睛,“师哥便料到她会选炒饭么?”

“你往日后山闭关,她给你送饭,十次倒有八次带炒饭过去。还说你不喜欢味道太重,每次都是自己加调味。”二师哥低低笑道,“要我说,三师妹对你上心不比她对大师哥少,我这个当哥哥的甘拜下风。”

“那是她自己要做姐姐的。”他忍着心里升起的一点得意嘴硬道,却不由得往过瞟一眼。丽苏还待在原处,正仔仔细细把他走开时顾不上放稳的双箸搁在碗边上。

“那你自己呢?七日结束,师母自然会带她返华山,你就那么不愿意和苏苏相处?”二师哥接着循循善诱道,像是看透了他心里的犹豫。

可不论她对自己如何上心,不都是因为自己唤她一声师姐么?不过仗着这一层亲如姐弟一同长大的关系;他的师姐在说起大师哥时的神色那么生动,像他心里深埋的一根刺,碰一下就隐隐发痛。

如果在荔榕镇——

华城使劲摇了摇头,像要把什么想法甩掉似的:“好吧。我再不会一心拉她回去。可是如果有什么威胁到她安全,你……”

他想到了父亲的警告。如果他还要面对“更难缠的对手”,便不得不更小心提防着一层。二师哥知道他要说什么,对他点点头:“需要帮忙时只管来寻我。对了,倘若打算去庙会,你知道知道路怎么走吗?”

“知道。荔榕镇的路我还算熟悉。”

客栈……招亲么?

这有些荒诞的解释盘桓在他脑子里,让他乱得一时半刻聚不齐心绪,连丽苏连着叫他都答应得含糊起来。等到一吃完了自己盘里的,华城便起身先出了房门。他知道自己那点心思,便是早不能归结为同门之谊和手足亲近;因此决意这一路上都三缄其口,免得他师姐再问他什么。丽苏一路追出来,起先还抱怨“不必这般坐言起行”,后来发觉他不想说话,就只跟在一边默默赶路。他们不像去赶庙会,倒像是寻仇索债的。

走到一半,华城忽地又想到:既然师母找了他,那当日客栈里坐着的其他人,难不成也是因为一样的缘由?别人他未留意,可挨窗边那个一身唐门制服的男孩——年龄尚小不说,一笑起来仿佛阴气森森,怎么看都不像是师母会放心的人选。这样胡思乱想了一阵,华城又顾不得刚刚的决心了。丽苏和他一同长大,他自然清楚,这人只对话本上的主配角色留些心;往日山门考核些江湖规矩常识,次次都要他写小抄。

这样想着,他也未留意自己已经站住了,接着便听到“诶呦”一声:丽苏紧跟着他刹住脚步,险些撞在他身上。华城下意识转身去护,便看到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对刚刚险些摔跤一事全然没有在意,当下心软道:“师姐。”

丽苏一听他唤得温声和气,便知道这家伙又是想了一路的心事。客栈里的争吵她也不好再提,就只打趣他:“掌柜的告诉我,他对你说了去唐家山怎样走。你这么魂不守舍的,是想起山上哪家姑娘了?”

“师姐,”华城近乎严肃地说,“我想好了。今日我与你上唐家山,明日便一同动身回去。”

这句话说得丽苏一时噎住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压着怒气道:“你怎么又说这个?”

“师姐!”

“你还叫我一声师姐,可打算听我的话?”姑娘步子一撤,和他拉开了点距离,“两位师哥都有下山历练的机会,你和五师弟也有。而我,只有同门下山时走马观花地瞅一眼山下这江湖了。你知道我是头一回独自下山,怎么还是揪着这事不放?”

华城放低声音,不愿和她争吵:“不回华山,你打算如何?”

“跑是跑出来了,我还没考虑过今后。以前也是,只是想着以后的生活便是父母之命山中快活,便是从未考虑过方向。”那双眼睛里停滞了片刻犹豫,随击一闪而过,换成了他熟悉的笑意,“不过——人生方向这种大问题,要我一时想,也定然是想不明白的。多少年龄在我之上的人还未想清楚,我都没怕,你怕什么?走一步看一步,至少目前来看,我的运气还不错。”

他想到自己知晓的内情,几乎要直直叹口气:“不错才怪。你这样一走了之,就不怕我——我师父师母担心么。”

丽苏安慰似的挨近他,缓和道:“这不是有你在吗?你回去了就和他们说一声,我一切都好,下山第一天就撞了大运。还有啊,要是遇到危险,我肯定逃得比谁都快。”

听她这样自信,华城几乎是苦笑着摇了摇头,终于低声问她:“师姐以为,这江湖如何?”

“江湖……不就是江湖么?书上说江湖险恶,我倒还没觉得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我问你,武林中三大教六大派三十六帮会,你何时记得全过?不是我递纸条,你到上次还得作弊翻书。”他皱了皱眉,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丽苏则是看到了转移话题的时机,当即回击他:“第一次是你抓着我作弊,又给我打小抄;之后说要负责到底,不是你答应过我的?”

华城不理她纠缠,又说:“我再问你,你看话本多,可记得些虽无门无派却声名远播的人物?”

“嗯……前些日子上咱华山的,那个怪盗?”

“你知道他,也算,可他有什么特点标志、功夫流派如何,你也讲不清楚吧?”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地争辩了几句,话头就走向了华城说故事似的人物介绍,他们也一路从荔榕镇上走到了镇子西边的唐家山下。华城正说到回疆拜月教和断剑门的猜测,丽苏只听见耳后风声迅疾,身边少年脸色骤变,伸手把她往山路里侧用力一推,嘴上还不忘叮嘱“师姐当心”。

她吓了一跳,华城已经又转回来护在她前面,呵斥道:“不用鬼鬼祟祟,我早知是你,出来吧。”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闯入耳中的竟是女子声音,声调柔美,念出的诗句更显婉约。听华城说他知道来人身份,她更加好奇了,也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对面是谁?”

“天兵九月渡遐水。几年不见,别来无恙?”那女子从小路走到了他们近前,对着华城行了个礼。女子笑意盈盈,桃色衣裙外罩着色彩清艳的纱质云披,声音并无一点戾气。

“将离。”华城只觉得这个名字读得异常艰涩,“只要你们不来打扰,我便是真的无恙。”

这位花间派的长老之一,终于还是寻到了自己面前。前日父亲放言说的“更难缠的对手”,应该就是指将离。她说话时还是带着笑,仿佛信手拈来的那些诗句是她纱衣上能随风起舞的彩绦,而不是他眼里的枷锁。

“楼中思妇徒相望。奴家谢少主还记得奴家姓名,只是这一声打扰实在伤了奴家的心;可知姊妹们都是日思夜盼,只望少主早日归来。”

华城不想与她纠缠,只对探寻着问他的丽苏轻声道:“没有的事,是她认错。”

“江海相逢客恨多。你是花掌门的儿子,这也是奴家认错?”将离秀眉一蹙,又自语着什么“英雄哥”,华城一听便知是他父亲早已与花间派几位长老间知会过,不由得更加烦躁。在见将离已经说了声“得罪”,便急急对在身后的丽苏说:“你从现在别出声,我知道如何对付她。”

“骑马踏燕莎。”将离显然听到了他这句话,“少主如今功夫见长,奴家愿意领教。”

华城点点头,一只手收在身后,下一刻手指便被丽苏紧紧握住,像是他们从前无数次躲罚逃跑前对上的暗号,“将离!动手前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从来千里恨,边色满戎衣。少主请问。”

“人有多少之只耳?”

丽苏一时愣住,将离则突然支吾起来。华城不等她反应,一把攥住那只已经握在掌心的手:“师姐,我们快跑!!”

两个自小练着《神行九式》跑路的少年人一口气奔出数里地,约摸着将离应该不会追上来,才渐渐放缓了步子。丽苏一等到喘的上气,便又重复了一句:“人……有多少只耳?”

“你是猪么问这种问题?”华城被她气得要发笑,反手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脑袋上长着多少?”

“那不是你问的?”

“花间派的规矩是,每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必然要是押对方最后一个字韵脚的诗句。耳字的韵不好押,她就答不上来了。”他耐着性子解释道,“若是不将她这一军,脱身便要更难了。”

“唔——华城何时也变得这么狡猾?”丽苏倒是很快从被人追击的惊吓里缓过了神,笑着问他。华城果然涨红了脸,反驳道:“这不叫狡猾,这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好好好,谁不知道华山派属你君子剑练得最好。是我自己小人之心了。”丽苏见他炸毛,心情更好,说着脸上笑意更甚。

“不敢当,不过是比某个淑女剑练到现在还在入门的人强些罢了。”

华城只道是自己像往常一样回击,对面却突然没了声响。他回头看,丽苏垂着头看脚尖,没像往常一样鼓着脸瞪他,这幅一反常态的安静倒让他有些心慌,停了步子,试探着去握她的手腕,却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姑娘抬头看他,炸了眨眼:“要绕路上山吗?”

“师姐。”华城又往她近前走了一步,丽苏刚刚的反应似乎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应付了吗?

“……怎么了华城?”

“师姐。”刚刚她动摇似的痕迹让他决定趁热打铁把话说清,于是讲得一字一句,“见到完全没有了解的门派的感觉如何?如果不知道他们的弱点,可能我们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刚刚她叫你少主。”丽苏也一字一句回答,只是有些一如既往地让他摸不着头脑,“说你是花掌门的儿子。”

“不假。”

“……我好像理解华前辈说让你跟他回去是要做什么了。”她温声说。

“你理解才怪。”华城有些没好气地反驳道,因为总是顺着丽苏说话的习惯,他原准备好的说辞被堵了回去,“听我说,你也看到了,这世道险恶,江湖也根本就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你——”

“你像阿爹阿娘一样,让我回去。”她突然说——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直接地打断他说话,望着他的那双眼睛亮得像深色的火焰在燃烧,“我本以为十八岁以后就会和表兄成亲,然后无忧无虑地在华山终老一生。可现在我看到过山下的世界了,我要想想那里到底是不是我终老一生的地方。华城,我这样对你说,你还是像原来一样,要我回去吗?”

她还有些话没说出来,但这些话好像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她的脸色发红,嘴唇都在发抖。

“哦,你要是闯荡江湖——下次我下山,就听说书人讲:有个女侠轻功了得,路遇强敌,未迎先遁么?”华城自觉有些不敢看她,便没话找话地玩笑道,却见丽苏只是猛地摇头,然后转身大步走开了。

“你去哪里?”意识到丽苏的情绪变化已经超出了他往常见过的范围,他有点后悔刚才拿话激她,“上山的路在这边……”

“我今日不上庙会去了。”她这话是背对着答的,“你想去自己去吧。”

追着她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的背影,华城终于还是把那句“我担心你”咽了回去。

 

04.

“我不喜欢凑热闹。”

丽苏不为所动地继续喝着粥,她看起来不像是单纯的生气;但她越是平静,华城越觉得心慌。他停了片刻,见师姐还是不松口,几乎用上了哀求的语气:“就当是你陪我去——陪我去唐家山一趟——”

他自己觉得难为情,声音便更小。对面却像是因此而想起什么,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来:“你这是求我去么?”

为了这次不再遇上危险,他在丽苏还没醒时就拜托了二师哥,要他——或者派汤家的近卫暗中保护她。他们的二师哥一口答应,承诺今日若是他们出游,便全程跟随。而她本人却是从没对这些险恶半点放在心上,华城每次想到就要愁得叹气出声:

“……你说是便是吧。”

下一刻,柔软的触感便自发顶传来:“你啊。我没有难为你的意思。记得我昨天的说的吗?”

——可是我看到过山下的世界了。

——我还从未考虑过日后方向。

华城许久未被她这样当小孩子对待,又听她提起昨天的争论,一时没反应过来要挣脱,只听她收回手去,接着笑道,“不过你倒是没变,这么大了怎么还会撒娇。嗯,还不愿意承认。”

这样一来便是连他最后的反驳也堵死了。不过丽苏终于答应一同上山逛庙会,华城心里释然多于被她调侃的慌乱:昨日的同行出游先是被将离打断,又因为他执意要提起回华山一事不欢而散,他心里指望今日能补偿一回。

“好了,早饭吃过,我们就动身吧。今天走另一条路,免得再碰上什么事。”

 

小少年熟练地收起钱袋,接过糖人儿递给身旁的小姑娘,回头前还不忘说声谢谢。

“我听大师哥说前面有求签的摊子,要不要去看看?”小姑娘看了看糖稀吹的小猪,舍不得下口似的移开了目光。

“你来不是要给他买生辰贺礼么?下山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小少年提醒道,拉着同伴的手又紧了几分,“你跟紧些,当心走散。”

“我不买玉佩串子之类的了,有那个钱不如多买些凉糕点心;等会去那边挑几个手工摆件送他,横竖都是顺路,你当真不去?”

小少年皱了皱眉,没再反驳。

“看看华城日后会不会名扬江湖,也作个武林宗师咯。”小姑娘自言自语似的笑道,步子也加快了几分。被她念叨的小少年立即有点嫌弃地摇摇头,嘴上还说着“小心手上的竹签子”。两个人一路逛过大半个市集来到目的地,已经是日头过了正午要往下沉的时候了,签摊子前人不多,摊主在一旁忙里偷闲地打着盹。

小少年先去拿铜板,小姑娘注意到一支不知被谁不小心搁在桌面上的签子,刚刚拿在手里,已经彻底醒过来的摊主就笑眯眯地凑了上来:“小姑娘,要解签吗?”

“这不是我求的。”她眨了眨眼睛。

“现在到了你手里,也是机缘巧合,说不定要更准呢。”

“那——您看看吧?”

本来也没有抱着认真的心态,小姑娘当下就把签子递了过去。对面人便笑得眯缝了一双眼睛,先到了声贺:“恭喜小施主,是上签。”

“什么上签?”小少年把三文钱放在桌上,谨慎道,一边伸手护住了女孩肩膀。

“因荷而得藕,有杏不需梅。不是上签么?”说话间早把写了签文的条子递到了少年眼前。他起先尚不明所以,摊主也看这两个孩子有趣,只笑着不说话。倒是小姑娘先出声,音调还因为咬着糖人儿而软乎乎的:

“唔,藕和杏,听起来很好吃诶。”

说着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让对方转头看她——她自己倒是完全没有把那支签放在心上,“你尝尝吗?这家和集市东头用的糖不一样,我喜欢这个味道。”

小姑娘举着糖浆吹的小猪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也亮晶晶的:大抵是因为一路上吃的糖葫芦、冰豆糕、糯米糍和龙须糖,看上去也甜津津的。少年最终肉眼可见地脸红起来,嗫嚅再三,说了一句:

“俗不可耐!!”

然后落荒而逃。

 

丽苏倒是真没有再表现出对昨日争吵的介怀,到了庙会就仍像往日在人多处怕走散那样挽住了华城臂弯。尽管她没有再提起,华城还是能觉出她一直在思考着什么,不像从前有些聒噪地同他搭话了。直到他们被拦住,丽苏才说了到庙会后的第一句话:“这是什么?”

华城一头雾水:“不知道。”

拦他们的人笑得好像十拿九稳:“小两口把臂同游,看着便是来问姻缘的?”

他被这句话吓了一跳,窘得说话都结巴了,接着便觉出丽苏并不反驳;倒是正看好戏似的低声笑,声音又软又轻地压在嗓子里,让他没由来一阵心虚。

“那,两位这边请吧?”

摊主笑得意味深长,华城愈发觉得不自在。他没想到会巧到第一个便遇到求签算命的,丽苏反倒比他自然些,从善如流地跟了上去,拉着他的手还紧了几分:“没事,我们去吧。看看你以后娶个什么样的。”

“我、我没兴趣。”

“那让师姐给你看?”

她咯咯笑起来,仿佛全然恢复了从前没心没肺的样子。华城正要开口,视线余光却瞥见一抹鲜艳的霞色——将离正站在不远处。他心中猛地一沉,心中已经迅速思考着对策。丽苏刚闭上眼,拿起签筒摇了摇,嘴里还念叨着“诚心诚心”;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飞快从里面掣出一支,极尽平和道:“师姐,你自便,我先去解签。”

“这么快……?华城等我一下!”

“才不要。”

他鼓着脸颊压住声音里的一点颤抖,向坐在一边的算命先生摇了摇手,又走开几步,才加快了速度。将离已经看到了他的动作,并如他所愿地、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跟了过来。他长长松了口气,心里暗道花间派还算有良心,没有打算对他师姐下手。

直到他们走出一段路,远离了游乐的人群,华城才停下了脚步。将离脸上带着他从来都捉摸不透的微笑,向他行礼。华城也恭恭敬敬回拜,但说话仍是干脆拒绝:

“将离,我说过:我担当不起你的那句少主,也不会和你回去。”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奴家从来无意强迫少主,今日前来,也只是希望少主想清楚。少主心有所系,可不知能得所求。”

她意有所指的目光扫过他手中攥着的木签。华城轻笑一声:“我不过随便取一支。”

“长安古道马迟迟。少主若是一意引我离开,便不拿这签。不疑何卜,卜以决疑,少主以为,奴家说得可有谬误?”

华城知道她心思细腻观察敏锐,但一句就被人猜中心事,还是觉得措手不及。将离见他说不上话,接着笑道:“奴家愿意替少主分忧。花间派等的从来都是少主,不过也有人想要会会那位司马姑娘。这样一来,您心中想问,便见分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和门派间的恩怨,为何要牵扯到她?”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他们准备假传少主您被他们所擒,把她引到城西寺庙。少主此时再去那挂签祈福的银杏树下看看——她的心上人是不是你,一目了然,何必问签?”

他有一瞬间觉得目眩耳鸣,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时动弹不得。将离的话他听懂了,丽苏已经被人盯上,就等她孤身去往城西跳进圈套,借的还是他华城遇险之名。他不知道此时自己快要窒息的担心是不是外人看来可笑的一厢情愿;甚至于他本人,更希望看到的也是丽苏还好好地站在银杏树下。如果那样,她必定一见他就跑来抓他的胳膊,一边看他是不是受伤,一边向他絮叨着说:“我就知道是他们诓骗,华城才不会被轻易劫走呢。”

“好。”华城听到自己终于艰难地发出声音,“那你要答应我,如果她去了城西寺庙,我去寻她,你不可再来纠缠。”

“好把音书凭过雁。奴家知晓分寸,请少主放心。”

她话未说完,华城已经转身,签子落地发出一声轻响:“你说得对,心中已有定论,何必问卜求签。”

将离站在原地良久,才弯腰拾起被那支华城随手抽出又决然遗弃的签片,怅然道:“原来是第一签么……”

姻缘签第一,上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下一秒,脆弱的竹片被女人折为两截。

 

虽然丽苏背后有一道被长刀划出的口子,但看上去血已经止住。她不等两个人再说什么,立刻转了回来:“先别管我。华城,你脸色不好。刚刚我看见你挡了白虎一招,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说着拉住了他的手腕就要给“掌柜”把脉。华城好像又看到了来时路上那颗挂满祈福红绸的银杏树。树影下人声喧沸,一个小姑娘像是认出了他,调子脆生生地说:“她说,如果有人要找姓司马的姑娘,就说她去了城西破庙。”

然后又像是看到他下山前练剑时被拦住,丽苏正劝自己跟她“同流合污”去陷害大师哥。她笑得古灵精怪,倒是一点没有自称“失恋”的自觉。

将离说:“不疑何卜,卜以决疑。”

接着便是肩背上柔软的触感。“掌柜”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手,他已经难以支撑地往一侧倒了下去。丽苏一把接住了他,他的鼻尖碰到女孩的脖颈,那块皮肤因为冷汗和山风而一片冰凉。

05.

“淑女剑法不传你,倒也暂时没有旁人可传。”

司马夫人用一种带点无奈的语气道,看了难得老实、没有进门就讨点心吃的女儿一眼,心里颇有几分惊奇。

她自己不知道嘀咕了半天什么,最后却冒出一句:“……华城的君子剑都要学完了。”

阿娘不由得又看她一眼。

“我们从来都是一起的啊。”她说,“从他上山我拜师开始,学什么都是一起的。”

“你还说呢。若不是有个四师弟拉着你日日早起练功,长拳十段锦怕是到现在也使不出来。”阿娘笑着在她额上一弹,“好,看你诚心,明日过早饭后来找阿娘,授你淑女剑法。”

接着就见丽苏转头朝窗户,高声喊:“华城!你听见了没!阿娘答应了!”

随后进来的司马掌门黑着一张脸,不过他重点在一向乖巧的华城居然也陪着自家女儿胡闹:“昨日罚的神行九式可抄完了?”

丽苏自觉理亏,立刻噤声。

“看来三次不够,加作五次罢。”

等到他们离了玉泉院,华城见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笑她道:“得意忘形,乐极生悲。”

“要不是你就要站在窗下偷听,我猜懒得喊那一声。”丽苏不服气道,“气的是我都抄了一回半,十二时辰不到又加作五次。阿爹是想让我练字给人算卦不成。”

华城停了片刻,突然道:“我这里有三次,你要不要?”

“啊?”

“咳,嗯,是大师哥给的。说料你也抄不完,就代你写一回。”

“这么好?!”

少年偏过脸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华城见到他师姐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太阳被重重叠叠的山峦遮了个严实,晚霞火一样烧得通红。姑娘垂着两只脚坐在巨石上,手里捏着一支狗尾巴草。见他背着剑从满是竹子的小径上走下来,老远地看到丽苏冲他招手,接着就像一只蝴蝶一样轻巧地从石头跳到地面。

“给你的!”她献宝似的捧着那条流苏坠子,上面串了玉色的小珠子,长穗是金色和青色,大约是用来配华山的制服。

“怎么样,比你第一次见我编好多了吧?”

知道一夸她便要高兴得忘乎所以,他只是忍笑似的点了点头说:“还不错。”

然后从背上拿下长剑,一板一眼地把那条流苏挂在了剑柄上。

“要是坏了就告诉我,我再给你编。”她眼睛亮亮地盯着华城,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还有,谢谢华城帮我抄书啦。”

他拿着剑穗,反应了片刻才发现是自己被拆穿了,立刻红了脸:“……都说了是大师哥——”

“到现在了还嘴硬。我去给大师哥送贺礼时亲自问的,还被骂了没良心呢。”

他默默低头,去摸流苏上的珠子。丽苏走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他说的也对,可你对我就是凶”之类;最后大声总结道:“嗯,所以我才要学淑女剑法,等我学会了,看你还敢不敢凶我。”

君子剑法和淑女剑法并称华山藏书双璧,华城有点郁闷地想到。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啊,就算看了那么多话本,听了那么多场戏文。只怪他自己家学渊源,自小学诗;他的傻姑娘怕是从来也不曾想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就在他身边的姑娘忽然往前奔跑起来,边跑边回头看他。晚霞迎着照过来,他能看见弯弯的眉眼,汗水打湿了一半的头帘儿,还有被夕阳照得红亮亮的脸颊;但她还没有跑远,还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因为你真的抓住我的手了。”

他师姐的声音几乎就在他耳边响起。

竹林远山红霞瞬间在眼前隐去,入目是白纱顶的罗帐,掌心里温热得像握着一把阳光。

唯一没有消失的就是她:丽苏坐在他床边,由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指,正低着头看他。

华城被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他反射性地松手,随即被反握住了。她的手也带着练武握剑磨出的薄茧,但是更小且柔软;又因为他尚未从昨天所受的内伤中恢复,而显得异常温暖。

“你昏过去之后又睡了快一天,我过来看看你。”丽苏解释道,一副全力承担姐姐责任的样子,“结果你倒好,睡觉也不安生,做梦一直喊师姐,我就留下来了。”

他更紧张了:“我……说什么了?”

“嗯,师姐……真是笨死了。”她学着梦呓道,用另一只手点点他额头,“别强撑着起来。我看你应该还没休息过来,就一直没叫醒你。”

“就这样?”华城有点难以置信,这一点惊讶随后被放松和遗憾淹没。丽苏被他气笑了,又加了点力戳他额头,嫌弃远大于委屈:“你还想怎样?睡着了都要损我,嘴巴怎么这么毒啊。对了,你梦里——”

“小时候的旧事。”他说,说完便抿着嘴,一副任你问绝不开口的架势。

丽苏还想说话,却被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唤打断了:华英雄推开拦在门外的“掌柜”,急着进来寻自家的儿子。见华城还半靠在榻上,他急得驳了来劝他的掌柜几句,又要唤百花使来接人。华城垂了眉眼,只说“我回华山”。

他心意已决,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华英雄气道:“你回那地方作死么?”

丽苏早站在一边,给他父子留出空间,却被这句话激怒似的皱起了眉,提声打断:“请恕晚辈失言!”

华城默默看她一条条辩驳华山如何不比百花坞差——丽苏神情认真,两眼闪闪放光,条理比他们闲时斗嘴都清晰,暗自里几乎笑出声。她说到最后向前走了两步,像母鸡护崽似的拦在他身前,认真道:“华城回了华山派,也绝不会受委屈。”

那神气像极了他初到山门,还未熟悉情况的时候:师姐总走在他前面半步,有点神气地说着山上的事项,虽然很多时候是她之前的淘气事迹及教训——吴有为语。那是他便叫她师姐了,尽管有点不情不愿的;华城慢慢地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他甚至想去再抓住丽苏就在他眼前晃悠的那只手。他在梦里握住的——

他看到了父亲带着探寻的担忧的眼神。

大概是因为他刚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了一声“师姐”,丽苏回头冲他眨了眨眼。那句“师姐”带着点软乎乎的撒娇意味,他自己意识到时,便立刻觉得脸上发烧。然而父亲似乎并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又开始了核心思想为“他觉得你为什么应该回百花坞”的长篇大论教育。

听着父亲对自己从上到下品头论足,直到说到他的剑穗,华城又想起在半睡半醒时的那个梦境,女孩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落在他面前,像一只翩翩然的蝴蝶。他觉得自己的确是被白虎护法的寒冰真气震乱了经脉,不然也不会光听父亲一顿唠叨,便觉得心口愈加滞塞得发慌,只说:“我要出去走走。”

 

赏月会是丽苏第二次喝醉。

云桂院是祖师爷养桂花的院子,又取“桂”音同“归”意,一到秋季便挂上了满树金黄。

二师兄那时坐在她身边,一边拿热水烫过的手巾拭她的额头脸颊,一边笑着低声婉拒了请他作诗的人。姑娘只是缩在自己位置上,尚没有醉得昏睡过去,还睁着眼睛看其他人行酒令、对诗词。桂花酿并不醉人,月光正透亮地穿过细密的桂树的间隙,照进院子里。他们又转向华城,也不拿饮酒激他:经过上次聚会丽苏劝他酒那件事,知道他“千杯不醉”。只是无论如何要求他作诗词。

秋蝉声弱,夜凉如水,早开的桂树积下了一地的落花。还有那个隔着一个桌子的人,微醺着眯起眼,就好像正看着他。

华城想到她毫不防备地在半梦半醒见枕自己的肩膀,也万分惊骇地由着自己在梧桐树底下亲她的额角。他的师姐信赖他,但也仿佛只是信赖而已。

“谁跟你青梅竹马,”她这么说过,“我是你师姐!”

而他们成长期的疏远也源于此,华城压下心里的思绪不再注意那边,牵起一个笑容:“好啊,纸和笔给我。”

辗转复环回,暮寒催人归。

秋黄埋金桂,夜露润清辉。

他其实想起很多东西,比如那天他们跑到山下的庙会去,她举着糖人问要不要也来尝一尝。那时她唇舌上有冰豆糕和龙须糖的味道,一定比诗里写的藕和杏都甜的多。还有那句她随手捡起来的姻缘签;即使他不信,不过总是要让诗句和想起来的话押一样的韵脚,也许算是他自花间派来改不掉的坏毛病。

“我不信。”他轻声对自己说,就算在他帮丽苏抄书时见到夹在神行九式秘籍里作为书签的纸片,正是他们在小小摊子上求来的那句“姻缘”。

 

“我担心你。”丽苏轻轻皱着眉看他,“再说我是外伤,你才是真要好好休息。”

“有什么好担心的。”

“华前辈啰嗦你,也是担心。平日阿爹阿娘教导我的时候,不是你这么对我讲吗?”她说着露出一点笑意,看他没有躲开,就站得更近了些。华城抬眼看她,那是个和往常一样的、他身边触手可及的距离:

“那他这样说你做的流苏,你一点也不生气?”

“我的——”

“也对,线和珠子是我陪你下山买的,大师哥贺礼送毕你便拿给我这个。”他自顾自说了下去,只是声音愈来愈小,带了点赌气,“到底是别人挑剩下的。”

丽苏听出他话里有话,急着解释道:“我本意是给他贺寿不假,但送你的也是我编的最好的一个了。真的,最好看的!你别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他说。

“看看——”她抬起手捧住了华城脸颊,又因为他比她高得多,只好仰着头和他对视,眼睛里是一点点掺了无奈的笑意。他全身一僵,但没有挣脱,只是垂着睫毛和她对视——这才顺她的心意。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因为这点制约而有些含糊:“……干什么!”

她抿着嘴笑,气息几乎能扑到华城的鼻尖:“你就是不高兴啦。”

“没有……!”

他梗着语气说,随后轻轻一挣,丽苏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可她的神情动作太熟稔,倒是有八九分像是小时候哄他一起去偷懒捣蛋,或是后来他在门内弟子论剑没有争得第一时的安慰。

“那这样,我再给你编一个?这次只给你一个人编。”

“我不要剑穗。”他仍然垂着头,固执道,“你要送,就送别的。”

“好贪心啊。”她笑道,若是小时候,她必然要伸手来刮他鼻梁了。华城只是看着她,一时间觉得看不透,就像这十余年以来的很多次一样,他们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却还是看不懂师姐。她轻易就能笑,好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不可以吗?”

她的心上人啊——她真的有心上人吗?

“当然不会。只是你知道,好容易学得了编剑穗,你又让我学新的;倘若做的不好,你又要笑我。”丽苏说,发愁似的皱眉看他。

“就算再难看,也不要和送过旁人的东西重样。”他直说道,随即看出自己的这句话在对方眼里已经是完全的撒娇了,只好忍住没有做出撇嘴的表情。

这下他们已经基本达成协议,丽苏点点头,感慨道:“我说呢。要不是你提,我早就忘了自己学过这手艺是为了给大师哥送剑穗啦。”

“对啊,明明是没心没肺的人,一是油盐不进,二是荤素不忌。事情过了就扔一边再不上心。猪一样地生活着,逍遥自在得很啊。”他也跟着感慨道,见丽苏又在瞪他,又长叹一口气:“生什么气?别人羡慕还来不及。”

他和那双眼睛对视,她曾经在某一刻有灼烧似的目光,说“我这样和你说,你还是要我回去吗”;但总是平和的、带笑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似的——

“算了,”他最终自嘲似的笑了,“跟你说了……也是白费唇舌。”

 

06.

“假若我决定回百花坞去,你会做何想法?”

丽苏好像被他吓着了,瞪着眼睛看他,一时间只知道咬着嘴唇,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那句“你要走”。华城就像她从前安慰似的挨近他一样靠过去一点点,心里慌得已经想到要是她哭了自己该怎么办——虽然师姐从来没在他面前掉过眼泪:“我是说假若。或是我要离开,或是你要走。”

他很想说或是你远嫁。这个时候倘若有门派来给自家的少宗主或少阁主求亲,十八岁的丽苏就是唯一的选择。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他很慢、然而又坚定异常地说,“到那时候你会怎样?”

她最终老老实实承认:“我……想象不出来。”

华城不想承认这个答案比他全部想象的回答都要好,让他的心跳一下子轻快得像新生了翎羽的小鸟。

“我会不习惯的。我们从小时候见到第一面开始,就一直在一起。如果没有人叫我起床,没有人抓我作弊,没有人骂我懒又陪我一起练剑,”她掰着指头数落,“我还没学成淑女剑揍你一顿出出气呢,你就跑了!”

她好像越说越生气,可越想又越得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敢!你要是回花间派,我就跟着你去!”

——垂在肩膀上的柔软头发,弯弯的眉眼,被夕阳映得红亮亮的脸颊。他只要伸出手:丽苏就站在他伸手能碰到的位置,再近一步他就能把下巴挨在她温暖的肩膀上。他用很低的声音说:“我、我没有想走。”

然而下一刻——

“你脸红什么?”她睁大眼睛,好像真的为此好奇。

“哪有!!”华城像被捏了尾巴的猫似的立刻炸毛,丽苏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的脸,甚至饶有兴趣地眨了眨眼睛,“夕阳,是夕阳!你看都什么时候了,我们快回去吧!”

 

昨日傍晚的情形绝对能排得上华城二十年人生中最窘迫的时刻第二位。第一位则是眼下,他们在小小的温泉隔间里四目相对,有些狭窄的空间里满是皂角和湿润木头的味道,水汽蒸腾,丽苏系着一件雪白中衣坐在里面训他:“你又不是大姑娘,害什么羞。”

“我不是大姑娘,但,你,是!”华城极力寻找着能表达他自己想法的语汇,“你连外衣都不披上,就让我直接进来?我问了人,说是这边有人闯女宾区;你倒好,一点戒备心都没有!”

他还想数落几句,却被她笑着打断了:“我知道是你啊。”见华城没有回答,又补上一句,“再说了,我这个大姑娘都没害羞,你别扭什么。”

这句话颇像是当初刚住客栈时她答华城那句疑惑:若不是他,丽苏会不会和其他男子同住。她答得那么理所当然,正像是她也一贯亲如家人般地喊华城“四师弟”。

华城心道自己说不过她,只得继续装哑巴。丽苏从池子里站起来,拽着衣物下摆,露出一段白皙的小腿。因为背后的外伤没有痊愈,她显然不能享受这份泡温泉的奖品,刚刚也只是坐在一边的矮凳上,脱掉鞋袜把双脚浸在水里。但掌柜提议他们到唐家山时,她几乎是一口答应的。温泉对内伤好呢,她理所当然地说着。

“那你现在呢?”她接着问,“这就回去啦?”

“这里是女宾部;我来看看你没事,当然就回去了。”

“那——你能帮我绑头发吗?”

他这时才把注意放在丽苏的装扮上,除了没披着外衣,发髻也散了,松松地垂在耳后,让微醺的水汽打湿,一半都贴在后颈上。这里太潮湿、太温暖了,她的皮肤泛着粉色,眼睛的颜色便显得格外幽深。

“我的手臂还抬不起来。”她极小声地补充道,不知道是因为急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而且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应该没什么关系。”

这场莫名其妙的对峙以华城终于妥协帮她编发而结束。没有面对面的相处,气氛立刻轻松了许多。到底华城知道她平时的发式,也不多问,小心翼翼地解下她的头绳后就默默动作。丽苏背对着他絮絮叨叨些感谢或是调侃,他有多半都没听进去。其实以前他们也做过相似的事,不过角色完全倒了过来:他十五岁时因为运功失误而肩膀受伤,那时丽苏屡次试图帮他绑头发,最终都是被师母和二师哥赶了出去。

“你着什么急。”她阿娘说。

他们没有拿梳具,华城把那些柔软的头发拢在指尖慢慢理顺,忽然间竟有些理解那些送女儿出阁的母亲是何种心情。他幼时见过门派中无父母亲友的小姑娘出嫁,他娘亲就拿着梨花木梳,一下又一下输过姑娘长长的乌云般的头发;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总觉得你真的很讨厌我。”

他听到丽苏说,她那么平静自得,不像是在斗嘴耍脾气。

他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有一半的原因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哼出了心里的调子,一时更觉心虚。

“我何曾讨厌你。”他最后只好这么说,手上动作已经把发髻固定好,“好了,你摸摸看。”

丽苏低头对着水面照照,又接着调侃似的说:“不讨厌我的话……看你手艺这么好,以后天天找你扎辫子?”然后不等他反应便自顾自笑了,“我开玩笑,华城别生气。”

“地上滑,”华城配合地转移了话题,松开手起身,目光有一瞬间落在姑娘光裸着踩在棉质浴巾的脚上,然后迅速移开,“你小心些。”

可惜事与愿违,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坐在矮凳上导致的腿脚血液不畅,丽苏站起身时往后一歪,几乎跌进池子里。她借势往前走了两步想稳住身形,华城反应比她更快,在她摇晃时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你怎么——”

他还想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可是话还没有说完,便骤然觉得眼前发黑。像被人扼住咽喉般的窒息感瞬间夺去了他的五感,明明是温泉暖室,却好像身处隆冬腊月。丽苏尚未刹住步子;即使已经看出了他的异常,还是和他一起摔了下去。

“华城!你怎么样,你还好吗?”她急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哭了,华城想,短暂阴翳过后的视线还有点模糊,但他能看到丽苏压抑着惊慌的神情。她正伸出手拍他额头脸颊,把湿漉漉的发丝分到两边去。

他下意识地护着丽苏的动作导致对方基本没有碰到地面——姑娘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她一边拍着他的额头想让他回话,一只手还来不及避讳地撑在他胸膛上。

“……我没事,师姐。”
心脏恢复跳动,温暖水汽驱散了寒意,耳目清晰起来,他又能闻到泉水、皂角,还有她头发上的柔和味道;少女急促的气息掠过他的鼻尖。尽管他说这话时声音嘶哑,丽苏还是松了一口气。她几乎是立刻翻身起来——还不敢贸然扶他站立,只是护着他撑起上身坐好。

“还是因为内伤吗?”她说,显然憋着一股怒气,“那掌柜的到底靠不靠谱啊!”

华城已经气息平顺,这时摇摇头拉起了衣领:“我刚下水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听到你们这边有人吵闹,就直接过来了。”

丽苏盯着他看了一会,最后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咬牙道:“你接着泡吧。不用过去了,我不看你——想什么呢,你师姐又不是色胚子。”

华城不说话。

“我内功心法太弱,你的内伤我帮不了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如果不乐意,我就先出去等着,你自己运功。别耍小孩子脾气,不然我们回不了客栈了。”

说着拿起了外套和浴巾,华城连忙拉住她衣角:“……你脚踝肿了。”

丽苏低头看他,平静得像是损伤的不是她自己的肢体:“应该是刚刚崴到了吧。”

她的眼睛黑沉沉的,让华城少见地感觉到一点难以捉摸。但他还是很快地松了手,应道:“好,你就在这里坐着吧,脚腕上的伤自己好好揉揉。”

这回换她不说话,只是那低头注视的目光分明在质询:“那你呢?”

“我就在这里,等这口淤血咳出来了,我们就一起回去。”他许诺道。

这话终于让她牵起了一点笑意,但那神情更像是让他放松,而非真的卸下心头重担:

“好。”

 

离悦来不远的这家商铺刚刚挂了帘歇息,就迎来了声称要找店主的客人。

华英雄在自己的成衣店里接待了“汤氏悦来客栈的掌柜”。那是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莫约二十三岁;虽然终于摘掉了头套,但还是穿着一身绣有店名的制服。

“司马夫妇已经知道这几天的境况,”他用那种无论如何都不会使人生气的温和腔调说道,“所以传信来叫我把这个给您。”

小汤先生拿着一件封好的信纸,做了个呈递的手势。

“事到如今,华山派是不打算放过我这个孩子了?”华英雄冷眼相对,并没有立刻接过。

对面仍然笑眯眯道:“话不能这么讲。事情是不是您想的那样,这信打开再说也不迟。”

即使他早知小汤老板就是华山司马无极的二弟子,在看到纸上内容仍是吃了一惊。

“华城拜师第二年,华老板就已与师父取得联系,又备礼送上山,说华城年岁尚幼,还需多多关照,算作纳采。去年华老板曾去信问少主久不归百花坞,可是因为在华山有心仪之人,此为问名。如今师父师母让弟子亲手送上的这封回信,可做纳吉。”

那薄薄纸页上,几句客套话之下,赫然是女孩生辰。

华老板呆了片刻,略过那番长篇大论里绕晕人的种种言论,仍是皱眉问:“既然有意婚姻,那司马掌门可有解释为何他这女儿突然出现在荔榕镇?”

“三师妹少不更事,”小汤先生答,“早先误以为师父师母要给她和大师哥说亲,之后又作弄了他们一番,这才跑下山来逃罚。

“何况他们两人关系如何,华老板亦是亲眼见过。‘宴尔新婚,如兄如弟’,恐怕也不过如此。”

华英雄权衡再三,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汤,坐下来谈。”

年轻人再施一礼:“多谢华老板。”

 

07.

华英雄眼看着自家一贯脾气执拗的孩子皱眉咬牙,转身的同时就已经拉住了小丫头的胳膊,后者正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着他;他刚刚所说“少女表白受挫而黯然销魂”的辞令并没有得到什么应激的反应。她本是来“讨礼物”的,但仍像早就预料到什么似的:又把目光落回到华城身上。

“我就知道送礼物是幌子;我铁了心要走,把我骗来也无用。”

少年铁青着脸,显然不想再多呆一秒钟。他发觉自己不但上当,父亲还拿着不知从何而来、尽管真实确凿的消息,足够戳他的隐痛。

但他又走不了:丽苏站在原地,温和而坚定地拉住了他的手。

“听听华前辈想说什么吧。”她说,她此时平静得过分,像是“少女表白受挫”根本和她无关。

这次华英雄的确说得异常诚挚,华城甚至觉得心头沉重。面对父亲的询问,他只好答“我不知道”。然后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颤抖——来自那只握着他的手。而丽苏很快地松开了他,像是后知后觉地掩盖什么似的,异常突兀地说:“打扰一下——

“这些衣服可不可以送到华山?”

华英雄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回答了她的问题:“这个可以。悦通到不到?”

“到的!”少女笑道。

一直到华城终于拉着她离开了英雄坊,将离才从里间慢慢走出来,她从头到尾一直在那里听他们对话,此时只是面带笑意地向老板施了一礼:“今日辛苦您。奴家答应了少主不去打搅,只好麻烦英雄哥。”

“人生不得长欢乐。这孩子脾气你也知道,若是当真不能勉强,你又做如何打算?”

“罗衾不耐五更寒。奴家明白您的意思。”她轻声道,“不过是守着这百花坞。奴家已经为掌门守了这么些年,倒不在乎再多些年岁。”

华英雄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来,看着架子上一排柔软衣裳,倒像是看着一位故人:“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这些衣服便都收起来吧,到时候寄去华山,便说是——”

“思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给少夫人的生辰贺礼罢了,如您所言。”将离深深行礼。

 

这是唐门庆祝开山典礼的最后一天,荔榕镇的热闹已渐渐近了尾声。赶晚间最后一场庙会的人们正热热闹闹地涌向城外。他们出了成衣店没有径直前往客栈,而是像一早便约好了似的顺着人潮、沿之前上山的路上默默走着。今日是吃过午饭才去成衣店,现在眼看着日影渐移,已经快要到黄昏。华城心里有事,丽苏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不质疑、二不劝慰;也像是被什么思绪困住了,眼下只得缄默。

他们快要进唐家山时,华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终于像是下定决心,喊她:“师姐。”

丽苏便也停下看他,两个人在山脚下停住了。仲秋的山风穿过林叶,和已显颓势的虫鸣相应和着,云归院的桂花一定开了,她忽然想。

华城从怀里拿出一个漂亮的织锦绣囊:“这个给你。”

“其实——”

她忽然想说其实华山真的很好,春天打桃花,秋天就在桂树底下喝酒对诗,梧桐树在夏天有巨大的荫凉,通往昔今台的小道两旁种满了竹子,一年四季都是绿葱葱的。她从十岁起华城就一直在她身边了:从他们还都是小娃娃的时候、第一次见面起,就再没有分开过。她一直把那句诗好好地藏在神行九式古卷的书封里,就像他们一直像家人一样在彼此身边。

“我首次下山那年,碰到巨鲸帮扰乱汤氏的商队。侥幸击退匪帮后,领队要送我谢礼,我选了这颗东珠。”华城轻轻打断道,拉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把锦囊放在了进去。

手心里的布料——连带着里面的珠子都被捂得温热,丽苏迟疑了一下。华城接着道:“横竖不过借花献佛。今日是你生辰,这珠子如何处置,随你喜欢。”

“谢谢华城!”她忽然笑起来,“我不常戴首饰,不过也可以做支发簪?”

姑娘拿出东珠,在鬓边比划了着。

——不到十二个时辰前,他还用手指梳理过那满头青丝,发髻的每一绺该如何缠绕他都清楚。

“可是这么大的珠子戴起来也有些招摇。”她像是已经开始认真思考似的,一本正经地分析着,又收回手摸了摸耳朵,“或者打一对耳环?”

——十五岁的夏天夜晚,他抱着的人正全然信赖地枕着他臂膀;只要低一低头,嘴唇就能碰到她白而柔软的耳垂。

华城觉得自己又要脸红,几乎是不知所措地移开了目光:“……挺好的。”

“可是只有一颗。要不……还是打成珍珠粉吃了吧。”直到华城重新和她对视,她才笑出声,“跟你开玩笑;我舍不得的。”

她说我舍不得。

“珠子名贵,但也是华城为人仗义解困的酬劳,意义早就大于价值了。”丽苏接着说,眼光也一点点柔和下去,“今日你又送给我,我一定好好保存。珠子很漂亮!谢谢华城。”

最后几句说得郑重诚恳。华城看着她低头系好锦囊:“都说了没什么的。”

“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她把珠子揣在怀里,仍然郑重道,“华前辈说的是真的吗?你要回花间派去。”

华城想说我不知道。他的确仍然不知道,九年百花坞,九年华山路,天平的两端都那么沉甸甸的,压着他十八年来身不由己的人生。这次下山,还是将离给他写信,说华英雄重病卧床,这才将他诓下山来的。他以为父亲真的重疾缠身,便也顾不上理清对方如何知道自己行踪,只一路到了荔榕镇。然而见到仍然生龙活虎的父亲,他就都明白了;乃至于他在华山学剑的事也早已暴露,不过是对方并未插手而已。

他动了动嘴唇。

“你若回去,肯不肯让我也跟你去?”

咻乎一声,第一朵焰火在她背后窜上了天,然后纷纷扬扬散成漫天星辰。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空气里又淡淡的硫磺味道,而她正热切地看着眼前人,眼里的光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愈演愈烈地燃烧。华城觉得他就要被人夺去心跳了——曾经温暖过那颗东珠的心口此刻滞塞得生疼。

那个抢他书、和他分享秘密的小姑娘,那个赠他剑穗、指父母定情梧桐树给他看的少女,那个给他带饭、一起练拳练剑的师姐;也是听他遇险便毫不犹豫追上去的人,在他受伤昏厥时一把抱住他的人,敢挡在他父亲面前大声说“华城回了华山派绝不会受委屈”的人。

曾经在他学君子剑后就也缠着母亲要学淑女剑的女孩,和眼前说“肯不肯让我跟你去”的少女终于重合,尽管她早就出落得身长玉立,仍有一双看着他时坚定又温柔的眼睛。

“我和华城从来就是一起的。”丽苏接着说,看出了他出于意外的怔愣,而又得了几分勇气,“就算你打算明日启程去百花坞——”

“明日去什么百花坞。跟我回华山去。”华城说,他的声音在焰火燃烧的声音里低低的,是冰凌下的暗流,积雪下的岩石;他终于找回了心跳,“师母应该已经到了悦来客栈。武林大会的事解决得差不多,这才有时间下山抓你。”

丽苏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好像把这些天的疑点都串在了一起:“我就说,怎么有这么大的馅饼。”

“你还以为真的中了奖,真的被这么大的馅饼砸中吗?”他走近一步,丽苏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地看他,但没有躲开——她本来也不会躲开,只会从善如流地挽着他的胳膊:他们早就已经比普通的同门亲密了。

“欸,那看完焰火再走?”她小心翼翼地问,那神情就像在山上时她问华城愿不愿意帮她再拿一份绿豆糕。华城看着她笑,只拖长了声音说:

“好——”

然后他们转向山中庙会的方向,秋日的天空早就彻底暗了下来。遥远的地方传来欢呼声,灯光照亮了一片山谷,接下来的一阵烟花铺满了镶着星星的秋日的天顶。华城偏头看过去,丽苏正抬着头看最高处的那一朵。于是他顺从自己的心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生辰快乐,师姐。”

月光柔和,山风和秋虫唱着夜曲,最后一场焰火在他们头顶盛大地闪耀,顺着天幕纷纷扬扬落下。女孩说:“云归院的桂花开了。”

 

08.尾声

“不对,剑尖该往上挑。”

“不对,这里要先转身。”

“错了,剑尖还是不对。”

姑娘用空余着的左手抹了把颈侧的汗水,仍是一声没吭。她收回手臂,再起一式时却被身边人轻轻托住了手腕:“上臂用力,手指放松,手腕顺势。”

“半年不到,这淑女剑的下半便快要学完了,比起早些时候,丽苏师妹进步神速。”他们的二师哥站在昔今台的另一侧遥遥道,“我哪里都找不到你们,原来又是早早上这里来了。”

“也不能算作早了,早饭已毕,接着早课练罢了。”丽苏应声收了剑招,但立刻被抢过了话头——华城退开半步,迎着他问:

“二师哥早。找师姐什么事?”

“来跟师兄弟姐妹们辞行。”小汤先生回答,他已换了制服,穿着便装,一副客居华山商贾子弟打扮,“家严来信催我回去,我明日便要动身。这个拿着。”

丽苏接过,薄薄石料上篆着一个“汤”字,周围还刻着些颇有寓意的花纹,一作防伪,二作讨吉。

“这是我家的令牌。我已给过大师哥,你们有一块就够了。”他说话时看着华城眨了眨眼,带着点看破天机的得意,“汤氏的产业还算多,也许有一天你们能用得上。”

“我们过两天下山,”华城被他别有深意的目光看得红了脸,移开了目光才接着说,“或许还能碰见。”

“我还怕有人会不高兴呢。”丽苏闷闷地笑了,这才把令牌收了起来,“那二师哥也要常回来看望大家!”

小汤先生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我就不信你能一辈子呆在山上。”

 

丽苏这次下山随华城去了趟百花坞。那是个邻水的大山庄,沿河种满了各种开花植物,由穿着粉色纱衣的少女们看护,四季轮回时相继开放,不论何时都鲜艳明亮如同人间仙境。

华城带她一路沿河上溯,晚季的红蔷薇正在盛放,偶尔有花侍少女提着水壶在花丛间隐约而过。丽苏在斗笠下拉了拉华城的袖子:“你们做玫瑰糕饼么?”

他失笑道:“做。”

“桂花酿呢?”

“这个自然也有。”

他已经熟悉了丽苏把一切事物都习惯性联想到食物上的思路,但还是每听一次都要暗想一次她怎么这样傻得有趣。她把近处的琢磨完了,又拉着华城看另一边:“这里梨树也养护得这样好,做秋梨膏一定是上品。啊——要不是还要背诗,我一定要在这儿住个够!”

“醉乡深处少相知。少夫人想住多久,自然就能住多久。”

温柔女子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是将离。她走到两人面前,重新郑重施礼:“将离见过少主和少夫人。二位进庄没能早先招呼,有失远迎,万望见谅。”

“我不是……”丽苏终于反应过来,少见地面如火烧。愣了片刻后觉得仍是说不出话,只好愤愤然摘下斗笠露出发髻:她仍梳着未婚嫁女子的发式。

“笑时犹带岭梅香。将离,不必客气。”华城开口道,上前一步时不着痕迹地把姑娘挡在了身后,“我今日来,是请花间派的各位帮忙处理些事情。”

他没有反驳她少主的称呼;甚至说话前加上了诗句,且轻描淡写得像他从来便是如此说话似的,这让将离也惊讶了一瞬。但这位长老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接着道:“水调数声持酒听。少主尽管吩咐,姊妹们定然相助。”

“遍九陌,太平箫鼓。”他说话时把手背在身后,下一秒丽苏就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指,“我继任掌门之位,然后会把这位置真正地交给你,将离。”

尽管他们现在并不需要逃跑。

 

回山后二人照例先去了玉泉院拜见司马掌门夫妇。讲完下山后的大略,华城又拿出一支簪子。丽苏一路上也没见他拿出来过——看样式和工艺是在百花坞时取来的,样式精巧,赤金的簪头上是一颗望月似的东珠。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轻声解释道,随即双手握着递给师父,“父亲嘱咐我……可做纳征。”

少年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还跪在一边的姑娘有点傻眼,愣愣地看华城接着说要娶她。司马无极开始只是笑,直到夫人站起身来扶女儿,才点了点头。

“这个也给你,那颗东珠再做发簪也好,打耳环也好,就都是一对了。”华城脸通红地看他的师姐——他的姑娘,如今是他的未婚妻。

那时他向领队讨东珠的时候就在想,丽苏说过她不喜欢拿树当定情信物,但没说不喜欢珠玉宝石。且母亲留给他的簪子上就是一颗东珠,送时也算好事成双。

掌门咳嗽了一声,打破了眼下的沉默:“那就说定了。之后择了日子,百花坞也会派人来。”

丽苏终于发现父母早就把自己卖了,决定把脸埋在妈妈怀里暂时装鸵鸟,一边还口齿不清地念叨,大概都是“你们为什么都知道”和“华城你给我等着”之类。

“你那时候还一心想着往小吴师哥酒里下料呢。”她父亲道。

从那时起他们之间昔日同门又胜似亲人的关系终于发生了变化,尽管这层关系并没有彻底脱离。华城还唤她师姐,拉她起床练功:少年敲着枕头,虚张声势地小声喊:“你再不起我就上手剥你衣裳了!”

“你敢!!”

然后她揪着被子睁开眼睛,看到那支永远似曾相识的狗尾巴草,接着又被人亲了亲额头:“快起来,今天的早饭是包子。”

 

成亲的那天花间派果然派了人来:一位长老带了自己的三个弟子上山道喜。山上的小辈没有见过这样争奇斗艳的派头,都跑出来看热闹。她们拿了好些首饰摆件,说是做夫家彩礼,打开来看皆是赤金成色。

他们终于知道司马夫人当年把丽苏赶出房间说“你着什么急”是在特指什么:喜娘照仪式绞了新人各自的一缕头发作结发礼,丽苏听完母亲给自己梳头时唱的曲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一直看华城。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丽苏穿了喜服拿着团扇,仪式过后就在房里坐着,只觉无聊,又盯着手里绣着梅枝的扇面发呆。华城进来时便看到她已经坐得犯困,没话找话说:“别看了,一直看也不会看出花的。”

他远远地在门口就冲着她笑,可惜醉意没能完美地遮掩去他的脸红。丽苏把扇子举起来摇了摇,说:“我不要梅花。算命的说了。”

——恭喜小施主,是上签。

“算命的还说什么了?”华城走近一点问她。没想到她竟真的在怀里摸索出一张折了几折的薄纸来。她有点困了,宴席上又喝了几杯酒,打开时的动作都有点晃晃悠悠的。

——淑女原来君子谐,冰人说合莫歉猜,许君此事堪成就,美酒交杯自畅怀。

“给……我还不知道你的签是什么呢。”她说。

他们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华城才抬起头来,开口说:“师姐……”

“算了,师姐就师姐吧。”姑娘突然忍不住了似的笑起来,喜烛照着她弯弯的眉眼,脂粉下的脸颊,乌云似的鬓发,红艳柔软的嘴唇。

龙须糖,糯米糍,冰豆糕。桂花酿,玫瑰饼,秋梨膏。

莲子羹,花生酥,还有放了桂圆红枣的甜汤。

他俯身时姑娘并没有躲开,于是他尝到那柔软唇舌上的的甜味,像他少年时就遇到的一场美梦。

 

这对新人第二日拜了父母,就收拾行装下了华山玉女峰,说是天下之大想去闯荡一番。掌门夫妇情知拦不住,答应得也分外爽快。

 

后来便是江湖故事讲,有对剑侣似是得了华山双壁的真传,功夫了得,却不像正派剑侠以惩奸除恶为己任,反而交游广泛,多有逐趣之举。

 

有人说他们是高门弟子,下山历练;有人说他们曾盗学秘籍,心无大义。

 

再后来,有位茶馆说书的讲,这两位剑侣终于隐退在白帝城;若是旧友故交到访,便寻城外山中的一棵银杏。树上挂着祈福的红绸,树下埋着白果儿酿的酒。

 

也有人说那树应是梧桐。

 

达成华城结局四/四不作豪侠

 

END_

作者的吐槽一览:

让本咸鱼持续不断敲键盘的动力是爱情!!!!(其实是圈冷

其实我想说这他妈是个双向暗恋的故事啊(。)

不知道过去这边的时间线我写清楚了没,就是赏月会是华城已经开窍了丽苏还没有,但是赏月会后狗尾巴草那段就是双方开窍。开窍是需要前期积累的,所以丽苏没有拒绝被亲也没有告诉父母之类。应该说,在早期她除了对吴有为有(自以为是的)箭头之外,对谁都是没有太具体概念的。

然后我想为什么安排前面是有杏(幸)不需梅(媒),直接解释跟后面的判词“冰人说合”冲突,是因为(在我的恋爱脑私设里)这个因荷(何)而得藕(偶)的“偶”不是配偶,是“”,“媒”也是媒介的意思。

对我在强行解释(拿下我的快乐面具.jpg

其实我写这个的原因特别简单,就是憋屈,太憋屈了。为什么这人的BE结局居然比HE结局还走心?!?!!(虽然他BE结局感觉比全作其他结局都走心

我实在是个俗人,就喜欢花好月圆人间美满,所以开始自己动笔搞。原作女主很有趣但我写不来,于是就写成我流自设了。最大的区别应该是跟原作比起来更“姐姐”,这是我三次状态决定的orz,我真的很习惯当姐姐的……

我终于写完了我爽了!!

舒坦多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真的很快乐,写结婚真的很快乐,浪迹天涯真的很快乐。我太快乐了,最后那些话都不像是我这个无趣无才的人写得出来的,感谢原作塑造了这么可爱的一个人物!我真的很爱他。

这个结局名字其实有点夹带私货x姐妹们去听听逐浪飞花啊!

写给拉我入坑陪我意难平和我讨论脑洞的北北小天使!!简而言之就是没有她这篇文章根本就不存在,我应该还在没什么余额的暑假里快乐消磨时光(。)

暴风无敌猛虎落地式感谢比心!!!!!(๑′ᴗ‵๑)❤


【琴笛】兼济

还是一年前的小甜饼脑洞,整理稿子的时候发现的(。)

跟琴or笛没具体关系了就是古言。

非得要说的话BGM算是《湖心亭》,他俩翻的那一版。

全世界都应该听听这两个奏见的念白!!!!!

昼夜/囚牛,设定是无悲无喜的剑客/心怀天下的少侠

少侠帮人寻仇的时候受伤了被剑客顺手救走了(所以剑客另一个身份算是半个医生x)

剑客说大志为国江湖侠名是没什么用的。

少侠是个话痨,跟剑客住一起的时候就天天叨叨叨

但因为他长得可爱(。)剑客也没有烦他,反而听他说得好玩还会笑一笑。

少侠伤好了就去参军了!

去前线。但是每个月都会有来信什么的。来信也是叨叨叨。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吃了什么遇见谁了,还有又受了伤又好了但是军医们技术都不如你诶。

剑客还是那种飘然世外的状态

但是有的时候就会回信,一开始还是说受伤了要注意什么可以用什么药,后来就渐渐也说有什么见闻感受了。少侠一路从百夫长变成小将军,可以自己带兵打仗的那种。

突然好几个月没有来信,剑客担心得不得了就到前线去找人。跟着军营里参谋们给的指示走,到达的时候正好把小将军从陷阱里救出来。

小将军见到他特别高兴,但是又有点气馁,说我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怎么还是被你救。

剑客就说,那这个情你欠着,以后等我有危险你来救我吧。

你有危险我,不了不了我都想象不出来你怎么会有危险呢是吧哈哈。

其实想说你有危险我会超担心!

但是没有这么说,因为剑客一直笑眯眯看着他,他就害羞了x

最后仗还是打胜了,班师回朝。小将军被赐婚。小将军拒绝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然后就又回前线去了。剑客一直跟着他,等到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回去。

小将军死活不让,被套路(?)说我我我以身相许行吗。

剑客就留下来了当然是因为小将军以身相许(不然他才不管这种破事x)。

剑客帮着小将军又打了几个大胜仗,对方举了降旗议和,说我们进贡称臣永不再犯。

当时本来要被赐婚的公主还是对小将军念念不忘,结果对方一直推脱。

剑客说你就没有想过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吗。

小将军说被发现了我就去落草为寇啦,你跟不跟我占山为王啊。

不跟啊,我就去为民除害了。打到你接收招安为止。

我先把你抢过来做压寨夫人好了哈哈哈。

剑客仍然笑眯眯的,心里想你就嘴上占便宜吧又不是不知道谁是压寨的(对,这一段是OOC

然后公主派来的探子就发现了(?)

然后朝廷瞒着小将军,给已经在军中担任官职的剑客下命令让他带队出城。说是准备议和的交接。

小将军回都城汇报的时候剑客带着人出去结果中了埋伏。剑客受了重伤,他自己知道是皇帝要杀他。等到小将军回来的时候剑客说,这个情你欠着吧,不用还啦。然后吐血死了。(?????)

剑客死了之后,小将军挂印还乡销声匿迹了。

公主为父王的做法愧疚不已,终生未嫁。

故事完了。

去你妈的小甜饼这后面是魔鬼写的。

【螺旋】宣之于口(群像)

 @赋新词 姐妹的点梗:安德烈的骑士册封典礼以及潘主祭出场。根据我不负责任的查阅(。)这种仪式早期的确是由神职人员主持的,所以这个安排完全合理。

有巴巴柳丝很多戏份(是私心

总结:各种箭头自由心证。

首先抱歉我居然咸鱼了这么久!(土下座

然后发现官方要搞新剧情了我垂死病中惊坐起(。

高亮-所有仪式都是我瞎编的!因为版本很多而且我根本搞不清凡瑟尔应该随哪个地区哪个时代的礼仪所以我直·接·编·了。不要当真!!!

另有可能出现的自设/OOC,打人不打脸(?

以上


在长达数百年的圣女统治时代,狮心公国红顶骑士团驻凡瑟尔代表在任期满的告别舞会必然极尽铺排夸张,仿佛能以此掩盖某些暗流涌动。大陆历994年之后,这一惯例依然得以保留。

巴巴柳丝本人向来——被认为——长于应对这样的场合,且这不妨碍所有往扇子上洒香粉的夫人和小姐们都爱他;也因此有大把的男人嫉妒他。至少从两个月前起,凡瑟尔最时髦的沙龙话题就变成了“伊凡弗隆特纳尔特使大人会不会在走之前向某位女士求婚”,讨论这个话题的娱乐报纸销量一度比肩当月复版的《书记官的秘密》。

从眼下这场舞会上他收到的热切的目光来看,这条八卦的热度还没有冷却。

而那位——充满甜蜜幻想的爱情小说中的主角——今天身穿金色长裙的女士,正像往常一样诚挚而温柔地说:“在那之前,我还想请您帮个忙。”

“只要您开口……”他微笑着回答。

“我需要您指导我骑士授勋仪式。”玛格达说。她指的是那位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演武场上风头无两的安德烈·沃尔夫,传闻他终于要拿回被父亲丢掉的骑士头衔了。而至于她问什么询问巴巴柳丝而不是凡瑟尔骑士团长修伊·奥利奴大人(她同这位年轻的团长甚至他身后的家族都关系甚密)——

“埃伦斯坦永远是天空教会的忠实支持者,我也会请到凡瑟尔的主祭大人的。”

巴巴柳丝拿起她的手,弯下腰用嘴唇碰了碰她的手背:“荣幸之至。”

——我将向吾王呈上埃伦斯坦的诚意;红顶感谢您的姓氏长期以来对天空女神的供奉。

她保持着真诚的微笑:“那也是我的荣幸。”



巴巴柳丝不常见到潘,后者在自己出席的活动上总是相当忙碌。他要做祷告、唱祝词、主持仪式、募集捐款。红顶的主祭不像他这样忙碌,至少不会为善款发愁。流水一样的钱币源源不断地来自狮心公国虔诚的信徒,足以养活数量庞大的神职人员。

但是潘主祭足够眼熟他。他们现在正客气地交谈着,站在埃伦斯坦老宅的某处回廊上。在接受了巴巴柳丝向他的道贺之后,潘也说了几句他对于本地教会的担忧。然后他们听到了骚动:骑士安德烈正穿过花园。他穿着一身非常漂亮的盔甲——显然那不是新打造的。

恪守古礼的埃伦斯坦夫人终于决定让家族接受一个外姓骑士的效忠,即使“沃尔夫只效忠于玛格达女士”的言论甚嚣尘上。她比谁都明白,这才是这个古老姓氏真正复兴的标志;再说她并不讨厌那个孩子:安德烈有讨人喜欢的明亮金发和浅蓝色眼睛,脸上总带着诚恳的微笑。但现在情况却不同往常:他的面孔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步伐也有些急促。

玛格达小姐跟在他后面,两只手提着裙子,用那种温柔的——没有人能拒绝的语调说:“安德烈,您生气了吗?沃尔夫先生?”

潘和巴巴柳丝停下话题转向这一边。玛格达已经追了上来,因为前面的人虽然步子急促,却没有大步流星。他们相遇的时候这古宅年轻的女主人有些惊讶地笑了:“主祭大人,巴巴柳丝先生。”

年轻骑士——或者说很快就要成为正式骑士的年轻人也收敛了仪容,毕恭毕敬地向他们行礼。

“没想到主祭大人在这里,我以为您会晚些到。”玛格达说。

“早些来总比迟到好。”潘简单致意,“我去夫人那里看看仪式准备得怎么样,先告辞了。”

“多谢。不过巴巴柳丝先生没有其他的事吧?”玛格达道别后就转回身向他做了个手势,微笑着解释道,“我需要您……调解一下。”


一年前来到凡瑟尔时,巴巴柳丝就意识到,在面对关于他家族血统的试探和质询,缄口不提是正确的选择,无论是出于社交技巧还是职业要求。但对于一个曾经被元老院除名的家族的孩子,他的确不会轻易放弃这个重新让姓氏响彻这座城市的机会。

“沃尔夫需要这场仪式。”年轻人低声解释道。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从不在玛格达面前提高声调。然后他转向巴巴柳丝,那神情简直在说“您会理解我的吧”。

被玛格达暂时当作“调解人”的巴巴柳丝先生暂时保持沉默。这场争执,或者说小小的分歧,来自埃伦斯坦为安德烈打造的全新的盔甲和马具,以及配剑:安德烈拒绝用这一套装扮完成仪式。

埃伦斯坦小姐温柔地说:“我不会强迫您。我只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显然她本人也知道,当她用这种声调说话的时候很难有人能表示拒绝。

安德烈摇了摇头:“我曾经说,埃伦斯坦小姐,我以为我们有一样的目标。我以为您——”

“或者您穿着这身盔甲,在仪式上我只保留我赠您的佩剑。”她在沃尔夫说话的一个长停顿时轻轻地打断了对方,因而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她失礼。

“我们年轻的骑士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巴巴柳丝出声道,“据我所知,那柄剑的剑鞘和绶带上有埃伦斯坦的家族章纹。并且,天空女神在上,任何一个人都会先看到您身上家传的漂亮盔甲。”

这句话让安德烈妥协了:鉴于身上的盔甲,他简单地行礼表示了认同。

“很抱歉,这是我的失误。”玛格达在安德烈抬头时轻声说,“……您还在生气吗?”

巴巴柳丝在她脸上看出某种他似曾相识的神情,这样的神情一旦出现,就会让他没有办法继续称呼这个小姑娘为“村姑”。那很大程度上是一种提醒,使他不会再次犯错:他在流星底下许过一个疯狂得他都忘记的愿望,尽管那时玛格达站在他身边,甚至也没有挣脱他的手。

“为您效劳。”安德烈最后说,说话的时候还有一点脸红。他向巴巴柳丝致意后就快步离开了。

可悲的……

巴巴柳丝很想这么说。但玛格达在目送沃尔夫先生离开后就转向他,轻快地问:“您不和我去前面吗?姑娘们都在等您呢。”

“是吗?可是我有您的注视就够了。”他说,并从自己熟悉得面不改色的甜蜜腔调里觉出了悲哀: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真心实意。不过玛格达又在微笑了,她回答:“这是我的荣幸。”


“愿你从噩梦中清醒,在天空女神的注视下,为崇高的荣誉而战。”

潘主祭合上了教典,在他戴着白色手套的五指之下,书页泛着柔和的白光。他曾经在最后的战场带领修女们吟唱,为战后的伤者治疗。但在场的很多人并没有见识过,宾客中发出了小小的一阵惊呼——凡瑟尔已经很久没有过由神职人员主持的册封典礼了。不过埃伦斯坦一直为教会捐赠,他们的骑士册封有主祭到场也并不突兀。

接下来潘转向了玛格达,埃伦斯坦公爵夫人也正看着她的女儿。书记官大人穿着一身传统的长裙,金发垂在脸颊两侧。她慢慢走向前时潘先生退到了另一侧。

埃伦斯坦小姐接过长剑,然后很轻地——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拿不动这件武器,但事实上她接受过足够的训练,能轻巧地把它举起来——把它搭在安德烈的一侧肩膀上。剑身和盔甲相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浓雪节时坠在窗饰下的金色铃铛。

“持我已给你的剑,”玛格达开始说,“女神指引万物的法则:你所受荫庇的秩序正像白色的云群,同样没有污点。”

安德烈抬头看她,依照仪式要求复述道:“我将成为一名骑士,我将按女神的指引生活。”

他开始背诵那一大段誓言了,“善待弱小、不畏强敌”之类的,但是他没有收回目光。玛格达和他对视,他的声音好像自遥远的地方飘散了。

她想到很久之前他们的约定——那时候埃伦斯坦夫人眼里仿佛孩子们拉勾一样许下的承诺。

我期待着您把长剑平放在我肩头的那一天,安德烈说,他还很想拥抱玛格达一下,但他忍住了。一是因为他身上的盔甲沉重而冰冷,二是他“并肩战斗的伙伴”那时已经有点脸红了。

玛格达把飘到久远记忆中的思路收了回来,眨了眨眼。安德烈正说到“忠于我爱,永不背叛”。天气很晴朗,阳光下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温柔的金色,像是融化的奶油。那是最后一句,仪式即将结束,他们的承诺都已兑现。玛格达把手递给对方;年轻骑士正热切地看着她,用足够低但足够让她听到的声音说:“永远……向您效忠。”

她的手背碰到了安德烈的嘴唇。


END_


一些(无关紧要的)注释

(是百度百科的复制粘贴)

早期教会骑士的册封中,教会封主主的台词是:"从噩梦中醒来保持清醒,信仰基督,为获得崇高的荣誉而奋斗。"

骑士宣誓:"我将成为一名勇敢的骑士,我将按上帝所愿生活。"

在世俗晋封仪式上,宗教精神仍是其灵魂。如12世纪格里菲《不列颠国王史》中载一个城堡封主在授予骑士剑时道:"持我已给你的剑,上帝已制定和指令最高的秩序:骑士制度的秩序,它应没有污点"。同时,剑也是正义和荣誉的象征,骑士随身带剑可随时随地对呈十字形的剑柄发誓。骑士死后其剑往往要随葬或挂在他的墓碑上。

骑士誓词的全文译文是这样的:

我将友好对待弱者

我将勇敢面对强者

我将和做错事的人战斗

我将为不能战斗者战斗

我将帮助那些请我帮助的人

我将不伤害女人

我将帮助骑士兄弟

我将忠诚对待朋友

我将真诚对待爱情

(我在文章里引用的都是自己瞎翻译的x